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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姜云斓晾在院子里的袜子都要顺手收进屋,怕被雨淋湿。

他肩上旧伤每逢阴天隐隐作痛,却从来不说。

只在夜里悄悄揉一揉,第二天照样扛枪站岗。

眼看小日子蒸蒸日上,热乎劲儿刚上来。

要是被这姑娘一搅和,又勾得姜云斓心猿意马,半道撂挑子不干了……

那可真成罪人了!

姜云斓听了,嘴角一翘,笑得挺轻快。

“赵同志,谢谢你瞧得起霍团。他啊,确实是个靠谱人,做事稳当、肩膀硬、心里装着家。他记性好,记得我提过一句爱吃酸梅汤,第二天下班就捎回两包梅子干;他手笨,第一次给我织毛线手套,拆了织、织了拆,熬了三个晚上才勉强成型。”

“我答应结婚,那可不是凑合,是真认准了他这个人。”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亮的,不躲不闪。

刘春华在一旁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嘛!

就是这话!

刘春华板起脸,语气有点重。

“小姑娘,人家两口子是自由恋爱,正经领证过日子,又不是旧社会抢亲,谁还能硬按着脑袋拜堂不成?”

姜云斓仰头望天,没接话。

赵芸灵一脸懵,左看看姜云斓,右看看刘春华。

不行,回头还得再问问暖暖,是不是记岔了?

她气鼓鼓地提着小竹篮,扭头就走。

刘春华凑近悄声提醒。

“你可盯紧点你家霍团啊!人长得俊,脾气又好,没歪心思也架不住别人往他身上扑。”

“你瞅咱大院里,现在年轻姑娘多水灵?”

“早些年哪有这些?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能找个识字的媳妇都烧高香了!”

“光是部队寄回来的分手信,堆起来都能垒成小山!”

姜云斓:“嚯!”

她立刻压低嗓门,眼睛发亮。

“都有谁啊?快说快说!”

刘春华掰着手指头数。

“兄长牺牲,弟弟接着娶嫂子?”

姜云斓眼睛一亮。

“真有这事?”

刘春华点头。

“真有!听说寡妇带着仨儿子,婆婆着急啊,怕她改嫁后,孙子没人管,抚恤金也被外人分走一大半。”

“干脆让小叔子顶上,名正言顺一家子过下去。”

“反正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姜云斓听得直点头。

“对啊!抚恤金稳稳到账,娃儿也不用吃苦受罪,当叔叔的还能亏待亲侄子?哪可能嘛!”

刘春华一拍大腿。

“自家娃站门口,家里香火就没断根儿!他们这么办,挑不出半点刺儿来。”

姜云斓一进门,立马把荠菜铺开挑拣。

掐去粗硬根须,捡出枯草碎石。

淘三遍水,揉搓至水清透见底,摊在竹匾上晾着。

蒲公英掐掉老梗,只留嫩叶花苞,洗净熬茶。

她专挑那口灵泉水煮。

顺手淘米下锅,灶膛塞柴点火。

刚擦完灶台抹布,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霍瑾昱跨了进来。

衣服全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淌水。

“咋淋成这样?”

“五公里扛弹药箱跑的。”

他嗓子有点哑。

“马上冲个凉。”

话音没落,他已拎起院角那只大铁桶,哗啦浇了自己一头一脸。

姜云斓转身炒白菜心,锅里滋啦一声响。

猪油渣焦香扑鼻,青菜迅速变软。

她翻炒几下,撒盐,盛进白瓷盘里。

端着盘子往外走,正撞见霍瑾昱光着膀子从堂屋出来。

背心半湿不干地贴着肩背,发梢还在滴水。

毛巾胡乱裹在头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开饭啦!”

她扬声招呼。

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现在肚里揣着小的,营养得跟上。要是能捞条鱼回来,那可真帮上大忙了。”

——改革开放才几年?

敢摆摊吆喝的人,十个里头不见得有一个。

小贩们多数还缩在巷子口,听见脚步声就赶紧收摊。

“嗯。”

他只应了个字。

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他没看她眼睛,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裤兜里的手攥紧又松开。

心里早打定主意要躲着她走。

但孩子是他的,养娃这事,他认。

这些事他全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来尝尝我手艺!”

她笑着捧出搪瓷盆,里面堆着热腾腾白米饭,直接搁到他面前。

“我用碗。”

他伸手去够墙角那只粗瓷碗,指腹蹭过碗沿的豁口。

当初他惯用盆吃饭,她说村里喂狗才用盆,硬逼他换碗,说端碗才像读书人。

她当时站在灶台边,一边搅锅,一边念叨。

“你拿毕业证那天,可没说要学狗吃饭。”

他没吭声,只默默把盆收进碗柜最底层。

现在倒好,又拿盆来装饭。

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他了?

他黑沉沉的目光一下子罩住她。

姜云斓伸手攥住他手腕,力道很轻,却挺稳。

“以前老挑你毛病,是我钻牛角尖,不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你不够好,是我没想明白。”

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声音软乎乎的。

“真汉子吃饭,就得用盆!敞亮!”

她眼睛亮亮的,没躲他视线,也没笑得太满,就是平平常常地说着这句话。

霍瑾昱埋头扒饭,脸比锅底还黑。

筷子扎进饭堆,迅速拨拉几下,夹起一大团送进嘴里。

咀嚼动作很慢,下颌咬肌微微起伏。

他始终低着头。

吃完,他一声不吭收走碗筷,刷得锃亮,再一件件归位。

洗碗水倒进院中排水沟。

姜云斓晓得他不爱说话,也没凑过去找话说。

搬张小竹椅坐院里晒太阳。

霍瑾昱忙完屋里屋外,临出门前扫了一眼桌上水壶,这才抬脚往门外走。

姜云斓刚朝他背影挥了下手,一扭头。

军绿色水壶孤零零立在饭桌中央。

她盯了两秒,立刻站起身。

她赶紧追到门口喊:“霍同志!水壶落下了!”

霍瑾昱转过身,咧嘴一笑:“谢啦!”

他没走近,就站在院门外的泥路上。

姜云斓一愣。

今儿晚上居然真能吃上鱼?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天都快黑透了,人影都瞅不清了。

她还在门口踮脚张望:这人咋还不回?

远远就看见他大步流星往家走。

手里拎个旧水桶,晃晃悠悠,桶里水花还直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