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奉旨暗查淳亲王踪迹的当天,一行人回了京。
“听说了吗?那个青鸾太医,是妖物所化。”
“可不是嘛,那日围场受伤,那么深的伤口,第二天就好了。正常人哪能这样?”
“还有皇夫那边,伤得那么重,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听说青鸾是把伤转移到皇夫身上了,不然怎么他好了,皇夫反倒一直病着?”
“妖物!绝对是妖物!”
这些话传到窦可耳朵里时,她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章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谁在传这些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内太监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吭声。
许总管是在陈庆离开后来到窦可身边的。
他一直觉得窦可是位阴晴不定、喜恶难猜的帝王。
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当值,毕竟自己没有从小陪伴在帝王身侧的情分,不敢赌。
如今他也跪在下首一言不发,其他的小太监就更不可能有胆子说些什么。
窦可沉默了一瞬。
“传朕旨意,”她说,“再有人妄议青鸾太医,以妖言惑众论处,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遵旨。”许总管得到命令后如释重负。
众人退下。
窦可坐在案前,看着那道划坏的奏章,久久没有动。
清晖苑里,青鸾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那只叫“小青”的雀鸟蹲在他肩上,啾啾叫了两声。
雀鸟歪着头看青鸾难得没搭理自己,又啾啾了两声。
“青鸾太医,陛下殿前跪了好些大臣,都在请求……赐死您……”
通报的太监头死死埋在臂下,语气里带着颤抖。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青鸾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又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青鸾太医,不好了!有沈氏门人拿着您用巫蛊之术陷害皇夫的证据,告到陛下面前去了。”
青鸾的手,猛地收紧。
承乾殿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是沈氏一族的族长——沈芷和沈昭的叔父,沈明远。
他身后跪着十几个沈氏的门人和朝臣,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来赴死一样。
窦可站在殿前,看着这些人,脸色铁青。
“沈爱卿,”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这是做什么?”
沈明远叩首,声音洪亮:
“臣等冒死进谏,求陛下诛杀妖人青鸾,以正朝纲!”
他身后的人齐声附和:“求陛下诛杀妖人青鸾!”
窦可的手指微微蜷缩。
“妖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谁是妖人?”
沈明远抬起头,直视窦可的眼睛。
“陛下,青鸾太医来历不明,身怀异术,能号令百兽,能一夜痊愈重伤——此等妖异之人,留在陛下身边,必成大患!”
“更何况——”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臣有物证!”
窦可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是一个小巧的布偶,用黄布缝制,上面扎满了针。布偶的胸前,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芷。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从清晖苑搜出来的!”沈明远的声音越发洪亮,“青鸾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夫,致使皇夫久病不愈!此等妖人,若不诛杀,天理难容!”
殿前一片哗然。
“巫蛊!”
“诅咒皇夫!”
“杀了他!杀了他!”
窦可站在原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众人,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沈爱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这东西,是从清晖苑搜出来的?”
“是。”
“谁搜的?”
沈明远微微一怔。
“是……是臣府上的家臣,在青鸾太医的寝殿里发现的。”
窦可看着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朕问你,”她的声音更冷了,“朕的清晖苑,什么时候轮到沈府的家臣进去了?”
沈明远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臣……”
“谁给你的胆子,派人搜朕的后宫?”
窦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殿前瞬间安静下来。
沈明远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冷汗。
“陛下恕罪!臣只是……只是想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窦可冷笑一声,“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布偶,带着一群人跪在殿前,逼朕杀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查明真相?”
她走到沈明远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爱卿,朕问你,这布偶上的针,是你扎的,还是你的人扎的?”
沈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陛下!臣冤枉!”
“冤枉?”窦可的声音冷得像刀,“那你告诉朕,这布偶是怎么出现在清晖苑的?是谁放进去的?又是谁告诉你要来搜的?”
沈明远语气激动:“难道陛下觉得,老臣会为了陷害一个男子,将自己的亲子生命陷于险地吗!”
“你何止是不顾念母子亲情?你真看重窦朝安定,就不会在事情还未查出分毫前,将巫蛊之术的丑闻宣告于天下!”窦可咬牙切齿道,“你想用百姓的声音,逼朕做利于你的事情。沈明远,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恕罪!”
众人汗颜,齐齐叩首求饶。
沈明阳眼含热泪,语气愤懑:“陛下是不信老臣拳拳爱国之心,难道非要老臣以死明志吗!”
砰!
一柄利剑甩在沈明远面前。
禁卫军齐齐护在窦可身侧,盯着沈明远。
窦可甩完剑后,在众人面前嘲讽:“许是好说话太久了,让诸位忘了君臣之别。既然沈爱卿想要以死明志,朕也不拦着。等你真死了,朕再考虑采纳你的谏言。”
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无凭无据,拿着个自家人的生辰八字做的巫蛊娃娃,在朕面前做这种腌臜事,”她说,“真当这窦朝是你沈家的不成!”
说完,冷冷地盯着沈明远。
就看她到底自不自裁。
殿前一片死寂。
沈明远感觉自己被架起来了。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这小皇帝之前有什么难缠吗?
众人偷偷看向沈明远。
包括窦可。
沈明远负气刚要去拿剑。
只听见沈芷声音远远传来:“求陛下,饶恕臣的母亲。”
所有人循声望去。
沈芷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白布,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伤口未好,疼痛是必然。
可他还是在走。
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走到那柄剑旁边。
然后,他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臣……请罪。”
窦可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请什么罪?”
说着,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沈芷避开窦可的手,将头扣了下去。
“家母冒犯天威,是臣之过。”他说,“为夫者,因母族之过,冒犯天恩,此乃大罪。”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但求陛下……看在臣的份上,饶家母一命。”
窦可看着沈芷绷紧的脊梁,松口道:“沈爱卿病了,来人,将沈爱卿扶进殿内,宣太医。”
沈明远正要说什么,被身后的族人及时拦下。
沈芷在此时感激道:“谢陛下。”
窦可不忍的蹲下身子,再次伸出手将沈芷扶起来:“你伤还没好,瞎跑什么?”
“臣……”他想说什么,却被窦可打断了。
“别说了。”窦可说,“先进去,让太医看看你的伤。”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一名眼生的医者模样的人跟在沈芷身后进去了。
“陛下,草民略通岐黄,且看着皇夫长大,不如……”
窦可点了点头,之前沈芷赶过来,这名医者眼神就没离开过他,至少不会害沈芷。
沈芷伤处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粘在伤口上。
医者每撕开一点,沈芷的眉头就皱一下,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他一声都没有吭。
窦可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医者终于处理完伤口,转过身来禀报,“皇夫的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这几日务必静养,不能再走动。”
窦可点了点头。
“在正常愈合恢复吗?”
医者不明所以,认真回答:“若是皇夫依旧如此不爱惜自己,能不能恢复还不好说。”
沈芷听闻,轻咬下唇,再次开口:“我很抱歉。”
医者没忍住,呛声道:“你确实要对自己说声抱歉,好好一个皇夫,连个伤都养不明白。”
巫蛊之说在民间早已流传,医者在听闻初期十分着急,频频申请入宫照看沈芷。
次次都被拦下。
医者的话音落下后,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沈芷低着头,咬着下唇,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窦可看着他,又看向那位医者。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眉眼温和,说话时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最重要的是,他看沈芷的眼神里,有真切的关心——那种关心,装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窦可问。
医者转过身,行了一礼。
“草民沈青,见过陛下。”
沈青。
窦可想起方才在殿前,沈芷被人搀扶进来时,这个人就跟在后面,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沈芷。
“你是沈芷的……”
“草民曾是皇夫的伴读。”沈青说,“自幼与皇夫一同长大,后来被送出宫学医,如今在民间行医。”
窦可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皇夫的伤若不好好养,可能恢复不了?”
沈青看了沈芷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回陛下,皇夫的伤口本来已在愈合,但今日这一番折腾,伤口裂开,渗血不止。若再这样下去,轻则留下病根,重则……”
他没有说完。
但窦可已经懂了。
她看向沈芷。
沈芷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芷,”她的声音很轻,“你听见了?”
沈芷的睫毛颤了颤。
“臣……听见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芷沉默了一瞬,终于抬起头。
“臣知道。”他说,“臣会好好养伤,不会再让陛下……担心。”
窦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那一点责备,终究化作了叹息。
“你知道就好。”她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青。
“沈青,朕问你,你对毒可有了解?”
沈青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草民学过一些。”他说,“不敢说精通,但寻常毒物,都能辨识。”
窦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噬心’呢?”
沈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说的是……北戎皇室的‘噬心’?”
窦可点了点头。
沈青沉默了一瞬。
“草民听说过这种毒。”他说,“此毒极为罕见,每月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心脉衰竭而亡。草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但从未亲眼见过中了此毒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窦可。
“陛下为何问起这个?”
窦可看着他,一字一顿。
“朕想让你留下来。”
沈青愣住了。
“留下来?”
“和太医院的御医一起,”窦可说,“研究‘噬心’的解药。”
沈青沉默了。
他看向沈芷。
沈芷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请求,有期待,还有一丝……愧疚。
沈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带着一丝无奈。
“皇夫,”他说,“您可真是会给草民出难题。”
沈芷的眼眶又红了。
“沈青……”
“好了好了,”沈青摆摆手,“别哭,草民答应便是。”
他转向窦可,行了一礼。
“陛下有命,草民不敢不从。”他说,“只是草民才疏学浅,若解不出来,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窦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你若能解出来,”她说,“朕重重有赏。”
沈青笑了笑。
“赏不赏的,草民不在乎。”他看向沈芷,“只要皇夫能好好养伤,别再把命当儿戏,草民就心满意足了。”
沈芷低下头,不敢看他。
窦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个沈青,对沈芷的感情,似乎不只是主仆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青鸾的毒。
“沈青,”她说,“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太医院。需要什么,尽管说。若有什么进展,随时来报。”
“草民遵命。”
窦可站起身,走到沈芷面前。
“你好好养伤。”她说,“别再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