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迫切想回娘家,最好是能经常回来,一来给自己的身心放个假,二来多了解一些二妹的事情,这样在面对别人的奉承时,才会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
搬家靠人多,半个多时辰后,老屋子就给清空了。
梁克用推起小推车,在常氏的带领下直奔向阳农庄。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急切,关于丈人家的事儿,关于二姨子的事儿,此前他听得太多了,实在是太想亲眼看一看年后至今短短的时间里,这个家到底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小推车咕噜咕噜碾过长石大街的路面,梁克用注意到,街面上似乎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也可能是天气暖和的缘故?但是过往人的态度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一行是焦点,很多忽然冒出来的人头,都是为了看他们。
这其中不光有各色铺子的东家、伙计,还有认识的街坊邻居、不认识的邻村人,他们纷纷跟常氏打招呼,寒暄一二后,目光朝禾香和梁克用身上扫一眼,随口问“这是闺女回来了?”
然后,紧跟着下一句,必然是跟禾田有关。
有的好意提醒“我那天瞧见田丫头倒像是瘦了,大妹子,你可得照顾好她,现在全村的人都指望着她呢。”
有的跟常氏询问“侄女那边若有啥活计缺人,千万不要客气啊!”
有的则问“大侄女这次回来住几天?不忙的话多住几天,新房子呢,就要多点人气。”
还有先前请好的准备明天帮着三房张罗席面的妇人在跟常氏沟通个中细节以及注意事项……
一段并不算很长的路,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从老宅到新居,中间隔着长长一条长石大街。
在禾香的记忆中,这段路很长很长,尤其是夏天雨季、冬天化雪厚,地面泥泞根本无处落脚,但因为是主干道,不得不走,所以,这条路就特别废鞋。
可是这一次回娘家,她却觉得“不过如此”。她知道,这是心境的原因。心情变了,那点小小的坎坷就不算啥了。
走完大街,前方是南北向的官道,道路以西曾经令人毛骨悚然的乱葬岗呈现出一片氤氲的云霞,香气婉约,是即将进入盛花期的桃园。
桃园哪!这是她家的产业!
禾香的嘴角不自觉沁出笑意,却还是问常氏:“娘,那是咱家的果园吗?”
“可不!”常氏神采飞扬,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三分,“你能看到的那一大片,全都是桃树!为了照看这片果园,你崔叔崔婶子连家都不回了,吃住全在果园里。哦,现在还多了个刘光辉。你二妹说了,表现不好不许他回家。”
“他爹娘愿意?”因为还不知道刘光辉涉赌的事儿,禾香不免惊讶。
常氏撇嘴:“那可是他爹娘亲自上门求的——回头娘跟你细说。”
“过年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子。”禾香不胜感慨。
“谁说不是呢。别说你想不到,整个村的人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月?”
常氏毫不掩饰内心的骄傲。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前几十年吃完了,如今剩下的全是甜。
这种甜不是偷偷摸摸的、藏着掖着的,而是光明正大、可以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羡慕的甜。她就乐意让人看,让人眼热,让以前有矛盾的人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记得小时候最怕这里,一到晚上就鬼火冒。”禾香回忆着往事,喃喃道。
“那会儿你爹就爱往这块林子里跑,图的就是能划拉几根劈柴,为这事儿我没少骂他,也不怕沾染上不干不净的东西,祸害一家子。”提起往事如烟,常氏也是很唏嘘,“可现在不一样喽!你二妹把乱葬岗平了不说,底下的骨头全挖出来了,还专门给装裹立了块碑,回头娘带你去看,你马爷爷赵叔叔他们都说,那碑文写得可好了,不说谁知道是个姑娘家写的?谁不说是秀才举人老爷才有的水平!就冲着这件事,十里八村的谁不夸她仁义?跟着她,咱禾家的名声现在好着呢。”
“二妹确实能干。”禾香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着这声“二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才哪到哪啊!”常氏指着官道东边,“你还没瞧见咱家的新房子吧?还没看新开的地吧?那叫一个一眼望不到头。这还只开了一顷,契书上还有四顷呢。等到开完了,整个长广县南半县有小多半都有咱家的地。以后要看地,得骑毛驴才行。咱庄户人稀罕地,以前不知道,地多了也犯愁,买种子、种地、收割、管护,都需要人,用人就要花钱。哎呦喂,光是想想我都头疼。”
禾香当即戳破她娘的那点矫情:“二妹鼓捣的摊子,她能让你花钱?而且,娘你有这么多钱吗。”
常氏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羞愤,反而抬起下巴,那模样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她就是个手松的,我再不替她看着,任凭她想花就花,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破费。”
“二妹心里肯定有数。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娘您快别操心了。”
“话是这么说,搁你身上,你真能不闻不问不寻思?”常氏轻轻摇头,“办法是没有,我跟你爹商量过了,别的咱帮不上,好生听指挥就是了,别给她使绊子、撂挑子。到目前来看,田儿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
“我爹呢?最近在忙啥?事情这么多,可得保重身体。他年轻的时候太拼命,一个人顶别人三个用,别仗着力气大就不爱惜自己,到老了,各种腰腿毛病就全出来了。”
常氏翻个白眼,揶揄道:“真不愧是你爹的贴心小棉袄,说的倒像是我们亏了他似的。快放心吧,你爹好着呢!现在的他呀,可是掌握着独门技术的人才呢,你二妹稀罕着呢。看到没?那一长排的房子就是菇房,你爹的地盘,没他的允许谁都甭想进去。”
“嗯嗯嗯,看到了,好多房子!克文家去说,这菇子很挣钱,娘,真假?这个东西也能靠人力种出来吗?难道不是天生地长的吗?”
常氏神神秘秘地抿嘴一笑:“挣不挣钱、挣多少钱还不知道,你只记住一点:你二妹可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说话间,小推车顺着官道旁的岔路走下去,大约一箭之地后,一大片崭新的瓦房在眼前呈现出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