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将自家的次瓦作坊卖掉,又向顾宴云借了五百贯,终于勉强凑齐了两千八百五十贯。
她拿着钱前往质库,冯福已经准备好了房契,在等着。
“这些钱,冯管事数数?”
顾宴云把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上,桌子都被压得一颤。
冯福嘴上笑着说:“不用不用,相信纪娘子。”手下却早已麻利地拨弄着铜钱,叮当作响。
清点完了,他笑眯眯地将房契递过去。
纪青仪低头细看,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春雪堂连同门前五十亩良田与后山的小林子,一并入契。
她眼神一动,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冯管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三千贯的抵押价,也太黑了吧?这地连房,少说也值五千贯。”
冯福嘿嘿一笑,脸上堆满油光:“做生意嘛,总得有点赚头。再说,我这不是也给你便宜点了。”
“便宜?”纪青仪戳穿他,“春雪堂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流民。”
“流民你也敢往屋里招?”
“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纪青仪挤兑他,“那你被打也是活该。”
冯福脸色一僵,只得讪讪作罢。
走出质库,阳光正好,纪青仪将房契小心地揣进怀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原想着拆了春雪堂改建窑厂,没想到还带了地。这样一来,房子能留,厂子也能建,真是意外之喜。”
“下午,我就带着肖骁和齐叔去量地,方便你后头规划。”
“好。”纪青仪点头,神情却略有忧色,“只是那些流民,恐怕不好处置。”
“先谈谈看吧。”
“也好。”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浮云楼,语气轻快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住浮云楼了。”
顾宴云打趣地笑:“浮云楼不好吗?”
“好呀,只是终归不是家。”
“可现在,你已经有家了。”
纪青仪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房契,语气半真半玩笑:“家是有了,可还缺个赘婿。”
顾宴云笑意更深:“那纪娘子看我可合适?”
“让我瞧瞧。”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模样还行,就是不知道干活行不行。”
“自然是行!”
浮云楼苔枝和桃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齐叔将行李搬上了马车,肖骁驾车,六人一同朝郊外的春雪堂而去。
路上的盛夏风景宜人,苔枝趴在车窗边,小嘴微微嘟起,带着几分不舍地嘀咕道:“咱们搬到这来了,那以后都吃不上糖饼了……”
桃酥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其实也不是很远,想吃了再去买就是。”
肖骁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你想吃,我骑马去买,快得很!”
苔枝一听,笑意重新爬上脸颊。
虽然这地方比不上城里那样热闹方便,却别有一番清新。
马车行至一座小木桥,桥下河水潺潺,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晃,纪青仪连忙抓紧车壁,顾宴云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桥身散架,整辆马车连人带马坠入河中!
“哐——!”
水花四溅,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肖骁最先反应过来,跳下马车,从侧翻的车厢里把众人一一拽出。桃酥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直喘气。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所有的行李都掉进了河里。
纪青仪抹去脸上的水珠,抬头一看,只见岸边站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其中年岁大一点的就是昨日站出来和冯福说话的那个。
他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榫卯,乐滋滋地看着几人成了落汤鸡。
苔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冒火,指着他们大喊:“你们几个小鬼!简直无法无天!看我不教训你们!”
那男孩却一点也不慌,嘴角一挑,语气轻飘飘地回道:“你们先爬上来再说吧!”
说完,两人一溜烟就跑了。
好在河水不是很深,几人陆续上了岸,行李也捞得七七八八。
纪青仪气鼓鼓,湿发贴在脸颊上,她咬了咬唇,“把他们拿下!”
她从马车上翻出几根麻绳,递给顾宴云和肖骁,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布置陷阱。
一切准备妥当,她示意苔枝照她说的去做。
苔枝清了清嗓子,冲着不远处的春雪堂方向大喊:“哎呦!不好咯!出事啦!快来人呐——!”
纪青仪就赌那两个捣蛋的男孩会回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两个男孩沿着路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里还握着一根长杆子,显然是想来救人。
当看到岸边几人安然无恙,纪青仪正站在那儿,脸色露出坏笑,立刻意识到中计。
两人想掉头逃,却已来不及。
脚下一紧,只听“嗖”的一声,麻绳收紧,他们双双被倒吊在半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
“放我们下来!”年纪稍大的那个男孩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放我们下来!”
纪青仪甩了甩袖子,把袖口挤出的河水洒在他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顾宴云挑眉,嘴角上扬看着他们。
小一些那个明显害怕了,一骨碌全说了,“我叫二月,他叫一月。”
名字是按照他们的大小排的,一月正是那个敢拆桥的。
顾宴云弯腰捡起他们掉在地上的长杆,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屁股,语气不重却带着训诫:“你们太调皮了。若是有人真落水受伤,你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一月不服气,“这桥只会从中间慢慢散开,不会一下塌了。就算不会水,也不会出事。”
“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一月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那桥是我修的,原来的早坏了。”
纪青仪和顾宴云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出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手艺?”顾宴云笑着说。
二月圆嘟嘟的脸,乐得傻笑,替哥哥补充:“一月可厉害了,院子里的木器、阿婆的轮椅,都是他做的!”
纪青仪朝肖骁点了点头,“把人放下来吧。”
绳索松开,两兄弟跌在草地上,揉着被勒红的脚踝,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羞赧的笑。
“你俩!”纪青仪指着他们,“马车坏了,帮忙搬东西吧。”
一月扭过头:“不帮。”
“不帮也得帮!”纪青仪把箱子捧起来往他怀里塞,“快走!”
到了春雪堂,院子里被收拾的很干净,后院还种了许多花草,二月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却没有入住的痕迹。
纪青仪环顾四周,忍不住问:“你们没住在这里吗?”
二月摇了摇头,“一月说,这是主人家的屋子。我们只是借住,不该住进来。我们都住在东边的侧屋。”
东边的侧屋是整个春雪堂最偏最小的屋子,原来是用来堆杂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