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却直接压住了太医的动作,太医愣了一下,抬头,又低头,不敢再动。四皇子坐在榻上,靠着,肩侧那支箭还在。他看了一眼太医,又看了一眼沈昭宁。
“你打算让我带着它过夜?”语气很平,甚至有点闲。
沈昭宁没有看他,她在看箭,很近。
“你现在动它才危险。”她说。
“它现在是‘稳’的,你一拔......”
她抬了一下眼:“就不稳了。”
四皇子轻轻“嗯”了一声。“听你的。”
他说完,没再动。
太医这才敢重新靠近一点,小心翼翼看伤口。
“入肉不深......”他低声说。
“未及要害,也未见毒性。”他说完。
顿了一下,自己都觉得不对。
“......太干净了。”他小声补了一句。
沈昭宁点头“就是太干净。”
她伸手,没有碰箭,只是在箭尾轻轻晃了一下,箭微微震,却没有松。
“不是急射。”她说。
“力道是控过的。”
太医愣住。“控......过?”
“嗯。”
她淡淡说:“再深半寸就要命,再浅一点就留不住。”
她看着那伤口,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伤,是设计。
四皇子侧头看她“你是说,这支箭......”
他停了一下,轻轻笑:“挺讲分寸。”
沈昭宁没有笑。
“它不是讲分寸。”她说。
“它是在完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死。”她说。
“但你必须停。”这句话落下来,房间安静了一瞬。
太医没听懂,但没敢问。四皇子却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
他慢慢说:“这不是刺杀。”
“是控制。”沈昭宁接上。
她这才站直,转身,看向一旁的托盘,上面放着刚才从街上捡回来的另一截断箭。她拿起来,拆开,箭头取下,里面是空的。
太医一愣:“空心?”
“不是为了藏毒。”沈昭宁说。
“是为了减重。”
“减重?”
“让力道更可控。”
她把箭头放回去,声音很轻:“这支箭不是为了穿透,是为了停在里面。”
太医彻底不说话了,他这一辈子见过的箭不是杀,就是伤,没见过这种“卡在刚好”的。四皇子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点兴趣。
“那他挺费心。”他说。
“为了让我停下来。”
沈昭宁没接这句话,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搜得怎么样?”她问。
有人回:“屋顶查了三处,没找到人,箭位推算,也对不上人站的点。”
“当然对不上。”沈昭宁淡淡说。
“人早就不在了。”
“那......”
那人迟疑了一下:“这是单次行动?”
沈昭宁摇头。“不是。”
她转头,看向四皇“这是第一步。”
四皇子看着她。“后面还有?”
“有。”她说。
“而且很快。”
太医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那......箭还取不取?”
沈昭宁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取。”她说。
太医一愣。“刚才不是......”
“刚才不取是因为我们还没看清它。”她说。
“现在看清了......”她顿了一下。
“就没必要留着了。”
四皇子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我只是个观察样本。”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了。”
“现在你是......”
她语气很平:“变量。”
这两个字和刚才在街上说的一样,但这一次,更近。太医不敢再拖,开始准备,布,药,刀。
“殿下,可能会疼。”他低声说。
四皇子看了一眼那支箭。
“那你动作利索点。”他说。
“别让我觉得它比你更专业。”
太医:“......”
他手更抖了一点,沈昭宁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落在榻边,很近,像是随时准备按住什么。箭被一点点拔出,没有撕裂,没有爆血,只是慢慢出来,像一件被放错地方的东西,被拿回原位,最后一点脱离。
太医松了一口气。“无大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沈昭宁却没有松,她看着那支完整的箭,又看了一眼四皇子的伤口,很干净,恢复得也会很快,太完美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在伤你。”
四皇子抬眼。“那他在做什么?”
沈昭宁看着那支箭,慢慢说:“他在确认你会不会倒下。”
屋内安静,太医不敢动,外面风声轻。四皇子靠在榻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那他现在知道了。”
沈昭宁看着他。
“知道什么?”
四皇子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很轻:“我还没倒。”
她没有接,因为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如果这只是“确认”,那下一步就不会这么温和了。她低头,看着那支箭,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记住它的感觉。
然后她说了一句:“准备好。”
没人问她对谁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因为这件事还没开始。
夜已经沉下来,街被封了。白天的喧哗不见了,只剩灯,一盏一盏,挂着,把那一段路照得比白天还清楚,四皇子没有在场,他被“留下了”,而沈昭宁回来了。
“再走一遍。”她说。
没人问“走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走的是那一步,白天的痕迹还在,脚印,拖痕,还有那一块他站过的地方。沈昭宁没有先看那儿,她从街口开始,慢慢走
“他进来时有人在喊价。”她说。
旁边有人立刻接:“卖菜的张老三,声音大。”
沈昭宁点头,继续往前。
“左边有个孩子在地上数石子。”
“对。”
“七八岁。”
“蹲着。”
“他挡不住视线。”沈昭宁说。
不是问,是判断,她再往前一步。
“这里有人抬水。”
“对,两个挑夫。”
“他们走得慢。”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条线,挑夫的位置会让人下意识往旁边让,她没有停。继续走。
“到这儿。”她停下。
就是那一小块阴影,檐下。
“他本来站这儿。”
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她站进去,看了一眼外面,这个位置看不到对面屋顶的全部,视线被压了一点。她站了两息,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光里,站住。
“他站在这儿的时候”她说。
“谁开口?”
有人立刻答:“那个小吏,说排水。”
沈昭宁点头“说得急吗?”
“......不急。”
那人想了想:“就是正常回话。”
“音量?”
“不高。”
“内容?”
“普通。”沈昭宁轻轻笑了一下。
“越普通越对。”
她没有再问,而是重新走了一遍。从街口,到檐下,再到光里,一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