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夏明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其意。
“是——”
他苦想许久:“山腊梅叶有问题?”
谢令轻笑了两声。
“不是。”
胡夏明感觉自己被取笑了,想恼羞成怒,抬头对上谢令平静如幽深古井的双眼,立马又没了脾气。
不敢惹。
谢令却转了话题,说起另外的事儿:“如今县城内外,都认定了回春堂就是杀害这八人的凶手,胡县令觉得,应当如何,才能恢复其荣誉,让其重新得以开门营业?”
“只要找到凶手,将真相公之于众,百姓们看到听到之后,自然不会再认为回春堂的汤药喝死人,也就不会再上门去打砸泼粪以泄恨,回春堂自然也就能够重新开门营业。”
胡夏明说的理所当然。
“官府说的,百姓就会信吗?”
“这……”
胡夏明面生苦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官府说的,百姓就会信吗?
民不与官斗,官府既然说了,百姓还能明着与官府衙门唱反调儿?
胡夏明觉得不可能。
可——
明着不敢,私下呢?
若是官府公布的真相,不能够服众,他们即便明着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可能继续“替天行道”,到时候,回春堂怕是仍旧会遭毒手报复。
要怎么办才好呢?
胡夏明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出什么周全之法。
“大人可有应对之法?”
他虚心求教。
谢令推了推茶杯,胡夏明立即有眼色的为人添茶。
“百姓为何觉得回春堂是害死人的庸医堂?”
胡夏明闻言不由得皱眉:“死者家属状告,声称死者没喝回春堂的汤药之前还好好的,喝了药以后,却顷刻毙命,且第八个死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诊脉、抓药、煎药、喝药,最后当场暴毙。”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人人说来唏嘘。
他不太明白,谢令为何会有此一问。
总不能是来的路上,没有听说过吧?
可卷宗上也写了啊!
“是啊,百姓亲眼目睹,第八个死者,在喝下汤药之后,当场毙命,自然先入为主。”
谢令老神在在的喝茶。
胡夏明细细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谢令为何要重复再说一遍。
他眉头皱成川字,想来想去,想的脑子都有些刺挠了,也只是干巴巴的开口,应和了一声“是”,然后就开始拘谨的双手无处安放,再也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什么。
尴尬逐渐蔓延……
“胡县令觉得,悬赏缉凶如何?让所有百姓都参与进来,只要能够推理出一条合理有效的线索,便可得百文赏钱,推理出的线索越多,得的赏银就越多。”
“线索经过公示,由诸多参与者共同审查通过后,就可以领取赏银,要是能根据线索,推理出本案最后的真凶,不仅有五十两银子的奖励,还可以获得县令大人亲笔所书的墨宝以及县学的入学资格。”
胡夏明愣愣的:“我的,墨宝?”
“是啊!”
谢令眉眼弯弯:“胡县令作为一县父母官,自是受临县众多百姓的拥护与爱戴。”
“能得到自家县令的墨宝,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荣耀!想来大家知道消息以后,定会迫不及待的参与进来,全民推理,寻找真凶!”
胡夏明呆呆的:“会、会吗?”
他耳朵尖尖儿有些红,被谢令画的大饼给拿捏住了。
真的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他吗?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这样大的动静,不会打草惊蛇吗?”
要是凶手听见风声,提前逃走了怎么办?
“何况百姓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回春堂的汤药是致死的原因……”
胡夏明不太理解,谢令此举有何意义。
“正是他们先入为主,已经给回春堂判了罪,所以才要他们亲自洗刷掉施加给回春堂的罪名。”
“如此,他们才会信服。”
他们未必在意回春堂是否清白,也无所谓是否真的有伸张正义,却不会允许有人对他们一步步推理出来的结果,施以脏水。
胡夏明低头沉思良久,渐渐明悟。
谢令这个提议,的确是最周全的办法。
至少,悬赏一经公布,众人首先就会产生新的认知:回春堂汤药不是致死的原因。
否则,这个悬赏从一开始就无法成立。
“我懂了!”
胡夏明顿时干劲满满,恨不能立刻回衙门着手准备。
“大人此招甚妙!”
他满眼崇拜的看着谢令。
只是很快,又面露窘迫,满心苦恼:“可衙门没有钱,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银钱来悬赏……”
胡夏明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都换成我的墨宝?”
旁边儿安静听了有好一会儿的杜九,没忍住笑出声:“你的墨宝能有财帛动人心?”
他本来想说“你的墨宝能值几个钱”讥讽,目光扫到谢令,心里顿生出羞愧的情绪,话都到了嘴边儿,又默默吞了回去,却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咽了两下唾沫,嗓子恍若有刀子划过似的。
吓得他抬手摸了摸喉咙,怀疑刚刚咽回去的,究竟是意识到不该说出口的话,还是刀子。
谢令看着自觉学乖的人,嘴角微弯。
“杜公子言之有理!”
胡夏明苦着脸:“可衙门没钱。”
他当然知道财帛更动人心,可这不是没有财帛嘛!
“杜公子呢?”谢令看着杜九。
杜九:……
他是有钱,可关他什么事儿啊?
但转念又想到,那与守门小童说话如出一辙的少女,是眼前之人的丫鬟,想撇清关系回绝的话,很快就变成了:“我愿意出钱,襄助临县县衙完成此事儿。”
说完,偏过头示意商风给钱。
商风立马拿出一叠银票来。
这还是上次在娘娘庙,想要贿赂那守门小童的银票呢。
胡夏明看着厚厚一叠百两面额的银票,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好多钱啊……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就是每年征税征粮的时候,他们这种贫县,都见不到这么多的钱!
胡夏明客套了几句,就不再客气:“……如此,本官就却之不恭了!回头,也送这位杜公子一幅,不不不,十幅墨宝!”
杜九:……
谁稀罕!
他心里憋闷恼火,却无处可发,只能多瞪了几眼商风。
掏钱就掏钱,掏那么多做什么!
随便掏个三张两张的,不就够他们折腾了吗?
偏偏钱已经给出去了,也不好再张口要回来。
胡夏明又问谢令:“那给推理出真凶之人的墨宝,该写什么好?”
“就写【临县第一大聪明】吧!”
“临县第一大聪明?”胡夏明咂摸着这几个字儿,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听着倒也像是好话,就是咋感觉怪怪的呢?
不管了,仙人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胡夏明得了允许,当即一刻也坐不住,风风火火的带着人回衙门去着手安排张贴悬赏了。
冯渊与仵作谈了许久,得知了尸体的异变后,当即也坐不住,要去衙门看看。
冯延华跟她一起。
很快,茶寮里,就只剩下谢令与杜九。
玉潭拉着常二,退到茶寮门口等候。
杜九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正是与谢令单独说话的好时机!
他挥退了商风,几次斟酌措辞,鼓起勇气,询问谢令:“姑娘可是知道,要如何才能见到方寸山娘娘庙那位仙人庙祝?”
谢令:……
她不是就在他眼前吗?
“眼盲心瞎,的确难见。”谢令实事求是的说。
杜九一噎。
这已经他第三次被如此评价了……
他不免有些怀疑自己,难道他真的很差劲?
明明,他在京城时,也是人人称赞的状元之才,探花之姿啊?
怎么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成了“眼盲心瞎”“有眼无珠”的代名词。
他很想发怒,却发现自己对眼前之人,根本生不出愤怒的心思,有的只是自惭形秽。
真是奇了怪哉。
杜九问了心中想问的,却没得到有用的回答,烦闷过后,索性也不再说话。
有志者,事竟成,他不信他会蹲不到人!
谢令见他不再说话,也没有主动暴露身份的意思,低头品茶。
这药茶确实不错,就是可惜了,里面的多了一味饱含怨气的药材,白白糟践了这么好的东西。
喝够了茶,谢令起身看了眼天色,想着今日事儿,怕是不能今日毕了。
“姑娘。”
玉潭上前来,喊了一声人,目光落在杜九身上,还多了几分怪异。
莫非她又闻错了,这人其实不是想找她家姑娘求助的?
不然怎么干坐着发呆,什么都不说呢?
谢令轻“嗯”了一声。
“天色不早了,回了吧。”
她叹息:“事情倒是弄出几分麻烦来,怕是要明日才能解决了。”
玉潭便问:“那您为何不干脆直接告诉那县令,凶手是谁呢?”
玉潭想,就算她有可能会闻错凶手,姑娘总不会算错的,实在没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又是悬赏又是推理的。
“天机不可泄露!”
谢令没有再说,直接上了马车。
玉潭是个从不内耗的性子,想不明白、得不到结果的,便不会浪费时间去多想。
她手脚麻利的跟着上了马车。
商风不由得问:“公子,我们要追吗?”
杜九想到对方刚刚说他“眼盲心瞎”,摇头:“不追!你让人去衙门,盯紧了那个回春堂的女大夫,最好能跟她打听打听娘娘庙的事儿,看看她是否也去许愿求助过!”
他早晚能把那个庙祝给抓现形!
马车上。
玉潭问起杜九:“京城杜家的,想来是因为那事儿,您要管吗?”
“他不是也没求到我跟前儿嘛,何苦要操那个心,且由他折腾去吧!”
左不过,心术不正之人,是进不去娘娘庙的。
“等他真进了庙,许成了愿,再想也不迟。”
玉潭便不再提了。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道,两边此起彼伏着小贩叫卖的声音。
谢令听到吆喝卖烤红薯的,轻敲了三下车壁,外面驾车的常二,缓缓将车停好。
“去买几个烤红薯。”
玉潭领命下车,很快就拎了用纸包好的烤红薯回来,递给谢令。
“姑娘,烤红薯,还热乎呢!”
纸包一打开,烤红薯香甜的气息,登时在车厢里散开。
谢令摆了摆手,显然没什么兴趣。
“啊?您不吃啊?”
玉潭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姑娘不吃,为何还特意停下来,让她去买。
“烤红薯香甜,小孩子大概会比较喜欢吃。”
谢令想到谢家大房的谢蕴:“买回去给家中的小妹。”
“啊?”
玉潭懵了片刻,才想起自家姑娘如今“认祖归宗”回了谢家。
谢家被抄家那天,她远远的看了眼,确实有不少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想来就是姑娘说的“小妹”了吧。
就是——
“姑娘,您还真打算就此留在谢家,做谢家女啊?”
谢令此时,根本分不出心思听玉潭说什么。
刚刚,她竟然再次感觉到了修为上涨。
短短几日,她的修为已经涨了不止一次!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刚刚发生什么来着?
她听到车外有卖烤红薯的在吆喝,想到总是怯生生躲在人后,却又大着胆子喊她“大姐姐”,把自己省下不舍得吃的烤栗子递给她的谢蕴,遂想着买几个烤红薯作为回礼。
然后,修为就突然松动,接着开始缓缓上涨。
是巧合吧?
不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儿……
因为她想给孩子买几个烤红薯,修为就上涨了?
谢令想来想去,觉得肯定是还有别的什么,她没有发现的原因。
她掏出龟甲与铜钱,沉下心吐纳片刻,再次为自己卜了一卦。
飞升的机缘在——
还是谢家。
她不信邪的又卜了几卦,同样的问题,无论她用哪种占卜方式,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谢家……
玉潭见她突然神色凝重,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下来。
直到谢令脸色颓然的瘫躺回软榻上,她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随后忍不住焦急的担忧:“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谢令摇头。
想到什么,她又猛地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