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回公司的车上。
助理小慧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后座的黎岁。
“黎姐……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您……您不是很讨厌那个宋柚吗?”小慧问,“您怎么会……会向宋台长推荐她?”
这不是等于,亲手把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送到了死对头的面前吗?
“没错。”
她说,“我讨厌她,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小慧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怨毒吓得一哆嗦。
“但是,”黎岁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在某些事情上,我拎得清。”
“我更看不惯香江和台岛那些人,鼻孔朝天的得意样。”
“都回归了?还一个个把自己当人上人,真以为我们内地没人了?”
她想起那些香江艺人轻蔑的姿态,想起他们言谈间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一股无名火就从心底窜了上来。
“宋柚再怎么碍眼,那也是我们自己人。”
“家里的事,关起门来,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死她,那是我的本事。”
“可要是外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想踩着我们的脸作威作福……”
她冷笑一声。
小慧从后视镜里看着黎岁的侧脸。
那张一向刻薄刁蛮的脸上,此刻,竟然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小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喜怒无常的上司。
“怎么?”黎岁凌厉的视线透过后视镜,钉在小慧脸上。
“我做事,需要你来教?”
小慧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哪敢……”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专心开车。
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为了一个代言,一件礼服,就要跟人争得头破血流的黎岁,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竟然会有如此清晰的立场和大局观。
是啊,讨厌宋柚,是私怨。
可看不惯外面的人欺负自家人,那是底线。
一码,归一码。
小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让她又怕又烦的上司,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
青云娱乐。
许茉推开宋柚办公室的门。
“电视台刚派人送来的。”
许茉把信封放到宋柚的办公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宋柚停下手中的工作,“这是什么?”
许茉拉开椅子坐下,“《全球华人新秀歌唱大赛》,京城赛区的选拔,邀请你参加。”
这个比赛,宋柚当然知道。
从这里走出去的冠军,无一例外,都成了华语乐坛的中坚力量。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
许茉看着宋柚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你怎么看?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许茉松了口气,又听宋柚说道。
“我的嗓子,已经养好了。”
“蛰伏了这么久,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全球华人新秀歌唱大赛》。
从这里出道,再合适不过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许茉点了点头,“这个舞台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一旦你能代表京城去香江参赛,并且拿到一个好名次,那你的起点,就会比国内任何一个新人歌手都要高。”
“可是……”
许茉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
“我打听过了,这次京城赛区的选拔,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电视台为了避嫌,基本都是从各个音乐学院里选苗子。大家都是新人,起点差不多,比的就是天赋和临场发挥。”
“但今年,宋台长那边,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下了死命令。”
“今年的选拔,不设门槛。”
“不看出身,不看资历,不管你是学院派,还是已经签约公司的成熟歌手,只要你有本事,都可以报名。”
“也就是说,这次的选拔赛,会是一场真正的……大混战。”
“我听说,华悦唱片那边,已经确定派人参加了。”
“是他们雪藏了整整三年,号称‘王牌武器’的一个新人。据说嗓音条件是百年一遇,公司在她身上砸了天价的资源,请的是国外顶级的团队进行秘密培训,就等着一鸣惊人。”
“还有,去年刚从维也纳金色大厅开完个人独唱音乐会回来的那位女高音歌唱家,也报名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队选手,降维打击。”
“更别提那些在酒吧驻唱多年,现场经验无比丰富,歌迷基础雄厚的实力派唱将……”
“茉姐,”宋柚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觉得,他们很强吗?”许茉愣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
“当然强。”
宋柚抬起头,迎上许茉担忧的视线。
“华悦唱片的秘密武器?”
“维也纳回来的女高音?”
“酒吧里的实力唱将?”
她每说一个,唇边就多了一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很好。”
“非常好。”
“如果我的对手,都是一群臭鱼烂虾,那我赢了这个选拔赛,还有什么意思?”
许茉的心,猛地一跳。
宋柚的身上,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站在世界之巅俯瞰过众生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绝对的掌控力。
仿佛在她眼里,那些所谓的强大对手,不过是她女王加冕礼上,用来点缀王冠的几颗钻石而已。
越多,越闪亮。
宋柚的自信,不像那些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那种自信是漂浮在空中的,一戳就破。
宋柚的自信,是沉淀下来的。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重量。
“茉姐,你怕我输?”宋柚问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许茉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试图平复自己纷乱的思绪。
“我不是怕你输。”
“我是怕你输不起。”
许茉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宋柚,你跟那些学院里出来的学生不一样,跟那些在酒吧里混日子的歌手也不一样。”
“你身上,已经有了光环。”
“《诀别》,《天若有情》,《古殇》,这三首歌,已经把你推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度。”
“你在大众眼里,是一个有才华,有作品,却很神秘的创作人。”
“这种神秘感,是你的保护色,也是你的资本。”
许茉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可一旦你站到那个选秀的舞台上,你就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在了聚光灯下。”
“赢了,自然是风光无限,一步登天。”
许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万一输了,连京城赛区的选拨赛都没能出线,那可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里包含的惨烈后果,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光环,都会在一夜之间碎成齑粉。
媒体会怎么写?
昔日天才创作人跌落神坛,参加选秀惨遭淘汰。
江郎才尽?还是德不配位?
那些原本对她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目光,会瞬间变成审视和嘲讽。
那些潜在的商业合作,会立刻烟消云散。
青云娱乐刚刚起步,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一跤,摔不起。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宋柚才开口。
“茉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但你有没有想过,富贵险中求。”
“世上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
她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许茉。“风险越高,回报才越大。”
“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有一点小名气,可以安安稳稳地慢慢起步。”
“这样做,很安全,永远不会输。”
“但同样,也永远赢不了大的。”
“我要的,不是安全。”
“我要的,是赢。”
“用最轰动的方式,赢下最大的那一局。”
“你说,输了会怎样?光环碎掉,跌落神坛?”
她拿起那份邀请函,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
“茉姐,我身上的光环,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
“既然我能戴上它一次,就能戴上第二次,第三次。只要我想。”
许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被宋柚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震慑住了。
自己那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行事准则,在宋柚面前,根本行不通。
这个女人的骨子里,燃烧着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要么,被她点燃,随她一起疯狂。
要么,被她烧成灰烬。
宋柚看出了她心底的挣扎与不安。
她忽然笑了。“茉姐,我们是很合适的合伙人。”
许茉抬起头。
“我负责激流勇进,冲锋陷阵。”
“你负责永远保持清醒,替我守好后方。”
“茉姐,我需要你的清醒和远见。你对市场的判断,对风险的把控,是我们冲刺路上不可或缺的保障。”
宋柚的话语抚平许茉纷乱的心湖。
是啊。
这不正是她们合作的根基吗?
一个负责开疆拓土,一个负责安邦定国。
许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那个精明干练,永远有 b计划的王牌经纪人,又回来了。
“好。”
许茉说。
“既然决定要赌,那我们就要想办法,把赢面做到最大。”
她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首先是选曲。这是重中之重。”
“用你以前的歌,不行。比赛规则不允许。”
“翻唱别人的歌,可以,但很难出彩。珠玉在前,你唱得再好,也只是模仿。”
“除非……你能唱出一首,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全新的,能在一瞬间就抓住所有人耳朵的歌。”
许茉停下笔,抬头看向宋柚。
“你有吗?”
“有。”
宋柚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许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就这么……有了?
一首为这种顶级赛事量身打造的,全新的,有信心艳压群芳的歌?
“什么时候?”
“刚刚。”
许茉看着对面平静坐着的宋柚,心里再次震惊。
这就是宋柚的魔力,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你内心最细微的波动,就像刚才,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短暂的沉默,她却已经察觉到了那尚未成形的不安。
更奇妙的是,她从不急于反驳或说服。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然后用最平和的语气,抛出那句“富贵险中求”。
许茉意识到,宋柚从不试图掩盖风险,她甚至比你看得更清楚。
但她会把风险的另一面,那诱人的回报,清晰地摆在你面前。
她让你明白,你的谨慎是对的,但她的冒险,也有她的道理。她不是在否定你,而是在邀请你。
邀请你站到她的高度,用她的视角去看待问题。
而当她说出“我负责激流勇进,你负责守好后方”时,许茉心中最后那点抗拒也消散了。
宋柚没有否定她的价值,反而将其置于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她让你觉得,你不是在被她说服,而是共同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抉择。
这就是宋柚。
她像一位高明的舵手,总能感知风向与水流的每一丝变化,然后不着痕迹地调整航向,让你心甘情愿地跟随她,驶向那片未知而汹涌,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大海。
“茉姐,回神了。”宋柚伸出手,在许茉眼前晃了晃。
“愣着干嘛,今晚帮我约李崇峰出来吃饭吧。
“正好跟他聊聊编曲的事,说起来,也很久没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