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前厅。
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叶海平和关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姿态拘谨,甚至有些佝偻。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有动。
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珠宝、古玩、绸缎、药材……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可此刻,这份礼单像块烫手山芋,无人去接。
黎凤愿站在主位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双凤眼里怒火熊熊,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焰。
“现在知道教子无方了?早干嘛去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亮,震得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
“你们叶家养出那么个混账东西,当众污蔑我侄女清誉,伪造书信,私通外室……哪一桩不是要人命的罪名?!啊?!”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叶海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只能连连躬身:
“是是是,黎三家主骂得对,都是叶某的错,是叶某教子无方……”
关氏坐在旁边,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声音哽咽:
“凤愿妹妹,是我们对不住若煊侄女……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消气?我怎么消气?!”
黎凤愿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
“我侄女好好一个侯府嫡女,清清白白的名声,差点就让你们那宝贝儿子给毁了!”
“赔罪?几件破礼物就想揭过去?你们当我黎家是叫花子?当我黎家的女儿好欺负?!”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冲上去撕了叶海平。
叶海平脸色青白交加,羞愤难当,可此刻只能把所有的尊严和脸面都踩在脚下。
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嘶哑:
“黎家主息怒……今日之事,全是叶家之过。”
“只求……只求黎家高抬贵手,此事莫要再外传,给犬子、给叶某……留最后一点颜面……”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关氏也连忙起身,跟着丈夫一起福身,泪水涟涟。
黎凤愿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中怒火稍缓,但依旧板着脸,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三姑,消消气。”
黎若煊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只墨黑的玄猫。
小猫金瞳半眯,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仿佛对眼前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
黎若煊走到黎凤愿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温声道:
“气大伤身,三姑坐下喝口茶。”
黎凤愿看了侄女一眼,见她神色平静,这才顺着台阶下,重重哼了一声,坐回主位。
黎若煊这才转向叶海平和关氏,微微颔首:“叶世叔,叶伯母,请坐。”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叶海平和关氏这才敢重新坐下,却依旧如坐针毡。
“今日之事,”黎若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根源在叶公子一人。他与谢姑娘之事,想来世叔与伯母此前并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家夫妇:
“两家多年交情,不必因一人之过,彻底断了来往。”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在理。
既给了叶家台阶下,又点明了“一人之过”,将叶渊盛个人与整个叶家切割开来。
叶海平闻言,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可同时,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肉疼和惋惜。
多好的孩子……
冷静,明理,大气,还有如此手腕。
若真能嫁入叶家,必是宗妇之才。
可惜……被那个逆子亲手毁了!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连忙起身,对着黎若煊又是一揖:
“侄女深明大义,体恤长辈,叶某……惭愧,感激不尽!”
关氏也连连点头,眼中泪光更盛,这次倒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愧意。
黎若煊微微侧身,避开了叶海平的礼。
她怀中的玄猫轻轻“咪呜”了一声,金瞳瞥了叶海平一眼,又懒懒闭上。
“世叔的歉意,黎家收到了。”
黎若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过……”她抬眼,看向叶海平,“若真想彰显诚意,若煊这里,倒真有个忙,想请世叔相助。”
叶海平精神一振,连忙道:“侄女但说无妨!只要叶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用实际“补偿”来弥补过错,缓和关系。
黎若煊轻轻抚摸着怀中玄猫柔软的背毛,声音平静:“我需要‘百毒清’。”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凡是制作百毒清所需的原材料,无论多珍稀,能搜集到的,我都需要。”
话音落下,前厅里有一瞬的寂静。
黎凤愿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侄女。
黎宁乡也皱起了眉头,作为太医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口:
“若煊,你要百毒清做什么?”
“此药配置极难,药材珍稀,且……用途特殊,多用于解奇毒、防蛊瘴,寻常病症根本用不上。”
叶海平也是面露难色。
他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侄女,不是叶某推脱。这百毒清的药材……着实难寻。”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数:
“其中几味主药,如血参、灵犀草、七叶灵芝……”
“血参只生长在北境雪山悬崖,十年才成一株;灵犀草更是传说之物,据说只生于南疆瘴疠之地的灵泉旁;七叶灵芝虽常见些,但百年以上的才可入药……”
“这些药材,要么生长在绝险之地,可遇不可求;要么……根本不是这个季节能采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
“而且,我昨日才听药行的朋友说起。”
“近两个月,京中几家大药行里,这些珍稀药材……都被人暗中大批量收购走了,现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黎若煊眼神微凝。
大批量收购?
果然……太子生病,需要百毒清救治。而有人,早就在提前垄断药材,阻止解药的配制。
是谢婉临背后的人?还是……另有势力?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如此。那倒是麻烦世叔了。”
叶海平见她似乎放弃了,刚想松口气——
“砰!”
前厅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所有人一惊,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如火般的红影,像一团烧进来的烈焰,毫不顾忌地闯了进来!
喻寰。
她画了极浓的妆容,眉眼勾勒得精致张扬,唇色艳红如火。
一身正红骑装,勾勒出高挑曼妙的身姿,长发高高束成马尾。
发间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她就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炙热,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和……嚣张。
她根本不在意厅内凝重的气氛,也不在意在场的长辈。
目光在厅内一扫,直接锁定在了黎若煊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平静幽深如古井。
一个炙热挑衅如烈日。
喻寰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厅中。
她甚至没有向黎凤愿、黎宁乡行礼,目光只盯着黎若煊,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一室死寂:
“百毒清?血参和灵犀草?”
她歪了歪头,红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巧了!我手里正好有。”
话音落下。
满室皆惊。
黎宁乡眉头皱得更紧。
黎凤愿则是柳眉倒竖,正要开口呵斥这个无礼闯入的丫头——
喻寰却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道:
“你得拿东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