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叶渊盛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方才那股趾高气昂、义愤填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太医那句“喜脉,已近两月”,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名声上。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谢婉临的手。
谢婉临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要不是为了任务,谁会接近你这种又蠢又渣、自以为是的花花公子?
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还指望你成事?
她心底的鄙夷和绝望,几乎要漫出来。
黎若煊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看向窗边垂眸喝茶的裴望,裴望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她看向抱臂倚在墙边的喻宸,喻宸挑了挑眉,狐狸眼里依旧是那副看戏的神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叶海平脸上。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无形的压力。
“退婚,我早已应允。齐王爷之事,我也当众承认了。那么现在……”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叶渊盛和谢婉临,语气陡然转冷:
“轮到你们,给我黎家,给今日在场诸位,一个解释了。”
叶渊盛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对上黎若煊那双猩红冰冷的杏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底气全无:
“我……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和谢姑娘清清白白!你们……你们别想诬陷!”
“清清白白?”黎若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讥诮。
“叶公子,你问问在场任何一个人,”她声音清晰,字字如钉。
“有谁看不出来你二人关系匪浅?有谁猜不到——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渊盛,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他冻僵:
“都到这一步还嘴硬,是觉得我们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还是觉得……你叶大少爷的面子,比铁一般的事实,更重要?”
叶渊盛脸色由灰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若煊不再看他。
她面向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始“复盘”,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今日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其实脉络清晰。”
“退婚。本有无数体面方式,为何偏要选今日,偏要当众闹得如此难堪,甚至不惜伪造书信,污我清誉?”
她目光刺向叶渊盛:“因为谢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了。”
“你们需要尽快扫清我这个最大的障碍,好让她,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
谢婉临肩膀猛地一颤。叶渊盛瞳孔骤缩。
“计划。”黎若煊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你拿着伪造的‘齐王情书’,气势汹汹上门,当众抛出。”
“若我长姐今日不在府中,若她没有出手打断你——”她看向黎莞潇,后者凤眼微眯,点了点头。
“那么,这些‘铁证’,此刻早已被门外百姓疯抢传阅,不出半日,就会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我黎若煊‘不贞不洁、私通亲王’的罪名,将像烙印一样,永远刻在我身上,刻在永昌侯府的门楣上。”
“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毁了我,也羞辱了整个黎家。”
所有人都被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分析,震住了。
“若齐王爷今日恰好不在,无人能当场鉴别这些书信的真伪,那么,我‘私通’的罪名,是不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望放下茶盏,轻轻“啧”了一声,算是默认。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谢姑娘亲自来了。藏在后门,贴墙偷听。”
“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局面吧?若事情顺利,你或许不会现身。”
“若事情有变……你是不是还准备了后手?比如,‘恰巧’路过,为我‘求情’?”
“或者,站出来‘指证’我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谢婉临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猜到?!
黎若煊看着她眼中的惊骇,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环扣一环,真是……煞费苦心。”
“若非我长姐恰好在府,若非齐王爷今日来访,若非喻指挥使警觉,发现后门有人窥伺,若非我父亲及时赶回……”
“你们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是不是,就真的成了?”
叶渊盛如遭雷击。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怎么能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得如此透彻?!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眼前这个一身血红的黎若煊,是不是会算命?!
谢婉临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全说中了。一字不差。
这个黎若煊……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能……把一切都看得如此明白?!
黎若煊走到叶渊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叶渊盛,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实话。”
“谢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要你,亲口说。”
叶渊盛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喉咙发干,声音磕磕绊绊:
“我……我跟谢姑娘只是朋友……你们不能因为她怀孕了就诬赖我……说不定、说不定是别人的……”
“够了!”
是叶海平。
这位承恩侯此刻面色铁青,看着儿子那副畏缩狡辩的模样,再看看黎若煊冰冷决绝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
今日之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黎若煊,不是在讨要说法。
她是在,下最后通牒。
黎若煊转身,走到叶海平面前。
桌上,那个装着订婚信物的锦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锦盒。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直接,塞进了叶海平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叶海平握着那冰冷的锦盒,指尖都在发颤。
“侯爷。”黎若煊开口,声音生疏冷漠。
“今日之事,看在两家多年交情,看在已故叶老侯爷的面子上,我黎家可以不对外宣扬,给你叶家,留最后一丝体面。”
“但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结。”她声音陡然转厉,“你必须,给我黎家一个交代!”
叶海平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眼神凌厉的少女。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黎藩……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看错了这个“准儿媳”。
她不是柔弱可欺的娇花。
她是裹着柔韧外皮的,带刺的荆棘。是沉睡的,虎。
“逆子!”叶海平猛地转身,死死瞪着叶渊盛,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嘶哑。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你说啊!给黎家一个交代!给老子一个交代!!”
叶渊盛被他吼得浑身一抖。
他看看父亲暴怒的脸,看看黎若煊冰冷的眼,再看看周围所有人或鄙夷、或讥诮、或冷漠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恐慌,淹没了他。
他咬紧牙关,脖子一梗:“不是!我说了不是!你们就是合起伙来陷害我!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叶海平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诸位大人、小姐……”
一道细弱哽咽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婉临挣脱了叶渊盛无意识又抓住她的手,上前一步,向众人深深福身。
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此事……与叶公子无关。”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民女……是民女爱慕叶公子已久,仰慕他才华风度,一时……一时情不自禁,失了分寸……才有了这个孩子。”
她抬手拭泪,姿态柔弱无助。
“叶公子他……他并不知情。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此事。一切都是民女的错,是民女不知廉耻,痴心妄想……”
她说着,又向叶海平和黎若煊方向深深一拜。
“民女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只求莫要牵连叶公子,莫要因民女一人之过,伤了叶黎两家的和气……”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爱痴狂、甘愿承担一切的“深情弱女子”。
试图将自己从“合谋陷害”的重罪中摘出来,博取一丝同情和转圜的余地。
黎若煊静静地看着谢婉临表演。
她知道。
谢婉临的戏,还没唱完。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