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回翻出铁盒以后,她对旧东西格外上心。
看见老旧票据,就拿出来问宋东山。
“这个还用留不?”
宋东山看一眼。
“不用,旧盐票。”
李秀芝皱眉。
“不用就撕了?”
宋梨花说:“没用的撕,和账有关的留。”
李秀芝点头。
“行。”
王婶在旁边帮忙,看着一堆旧票旧纸,忍不住笑。
“你家这是要把几十年的糊涂都清一遍啊。”
李秀芝说:“清一遍心里亮堂,省得哪天又翻出一张纸吓我一跳。”
老马坐在门边修筐,听见说:“那我回去也得清。我家估计也有不少旧东西。”
王婶立刻说:“你家那些旧东西,十张有九张是饭票吧?”
老马瞪眼。
“我以前哪有饭票?”
“那就是欠饭账。”
屋里人都笑。
傍晚,学校那边派人来递信。
今天孩子们提前放学,都平安到家。
林老师还顺手带话,说学校后头那块小地已经看好了,等雪化了就先清出来。
李秀芝听了挺高兴。
“让孩子种点东西好。知道粮食菜都不是凭空来的。”
宋东山点头。
“嗯。”
夜里,雪停得更干净了。
天冷,屋里炕烧得热。
宋梨花写本子时,今天的内容不像前头那样紧张,却也实在:
大雪后清路。
村口、井台、宋家院门撒灰。
石桥村今日不送鱼,人比鱼要紧。
学校提前放学,孩子平安到家。
家中清旧纸,没用的撕,有账的留。
写完,她停了停,补上一句:“雪停了,路也不是自己好的,得有人一锹一锹铲。”
李秀芝看见,点点头。
“是这个理。日子也是。”
老马在门边烤手:“明早还得铲。今天只铲了主路,边上还厚着呢。”
王婶说:“那就明早接着铲。”
宋东山把工具靠到墙边,慢慢说:“一天铲不完,就两天。”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芝笑了。
“你这话也像日子。”
宋东山没接,只低头添柴。
外头一片白。
村里的路刚露出一条窄窄的道,还不宽,也不平。
可已经能走人了。
剩下的,明天再铲。
第二天一早,老马刚进宋家院,就嚷开了。
“梨花!婶子!出新鲜事了!”
李秀芝正蹲在灶口烧火,听见这声,锅铲都攥紧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大早上的,你一喊我心都突突。”
老马两脚都是雪,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踩,脸上却憋着点兴奋。
“真新鲜,不是坏事。”
王婶从后头进来,手里拎着水桶。
“你说不是坏事,我咋更不放心呢?”
老马一脸认真。
“老许家的猪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芝从灶房探出头。
“啥玩意儿?”
老马重复一遍。
“猪没了。”
王婶愣了半天,随即一拍大腿。
“老许家的猪?就那头黑屁股、白脑门、一天到晚哼哼唧唧那头?”
“对。”
老马点头。
“昨儿夜里还在圈里,今早一看,圈门开着,猪没了。”
李秀芝把火一压,站起身。
“这还不叫坏事?”
老马赶紧说:“坏是坏,可不是前头那种坏。老许现在在供销社门口跳脚呢,说谁偷他猪,他跟谁拼命。”
宋梨花刚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眉头一动。
“雪地上有脚印吗?”
老马愣了一下。
“有啊!就是因为有脚印,才新鲜。”
王婶立刻问:“啥脚印?”
老马把手比划起来。
“猪脚印从老许家后院出来,先往供销社那边走了一段,又拐到井台边,再往后街去了。旁边还有一串人的脚印。”
李秀芝皱眉。
“人牵走的?”
“看着像,可那人脚印怪,左脚深,右脚浅,像瘸腿似的。”
宋梨花停下擦脸的动作。
“左脚深,右脚浅?”
老马点头。
“对。老许说村里没几个这么走路的。”
王婶一听,眼睛亮了。
“那还不赶紧去看?雪地脚印一会儿叫人踩乱了。”
李秀芝赶紧披上棉袄。
“梨花,你去不?”
宋梨花已经把围巾拿起来。
“去看看。”
老马立刻说:“我带路!”
王婶把水桶往墙边一放。
“我也去,老许那人急起来,说不准能把全村猪都审一遍。”
几个人赶到供销社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老许站在雪地里,脸气得通红,一手拿着煤铲,一手叉腰,嗓门比平时还高。
“谁干的?谁把我猪牵走了?我告诉你们,那猪我养到开春是要卖钱的!这大雪天偷猪,良心叫狗啃了?”
老冯站在供销社门口劝他。
“你先把煤铲放下,别一激动拍人脑袋上。”
老许瞪他。
“我猪都没了,你还管我煤铲?”
老冯说:
“你拿煤铲找猪,猪也听不懂。”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
老许气得差点蹦起来。
“笑啥笑?你家猪没了你不急?”
宋梨花走过去。
“许叔,猪脚印在哪?”
老许一看她来,像看见救星似的,立刻把煤铲往雪地一杵。
“梨花你来得正好,你脑子好使,你给我看看这猪到底让谁拐走了。”
宋梨花没接这话,只说:“先别让人乱踩。”
老许立刻冲围观的人喊:“都往后退!踩乱了脚印,你赔我猪啊?”
大家嘴上嘀咕,脚下还是往后退了些。
雪地上,猪蹄印很清楚。
一串圆圆短短的小坑,从老许家后院方向过来,歪歪扭扭,看着走得并不情愿。
旁边那串人的脚印确实奇怪,左脚踩得深,右脚浅一些,步子也一长一短。
老马蹲下看。
“还真像瘸的。”
王婶皱眉。
“村里谁瘸腿?”
有人立刻说:“后街刘木匠腿有点跛。”
另一个人接:“不能吧?刘木匠偷猪干啥?”
又有人小声说:“外村来的也说不准。”
老许立刻急了。
“外村的咋知道我家有猪?肯定是熟人!”
老冯提醒:“你也别上来就说熟人。前头刚学完规矩,说话得有凭有据。”
老许被堵了一下,憋得脸更红。
宋梨花沿着脚印往前走。
猪蹄印到井台边时停了一小段,雪地上还有一团乱印,像猪在那儿转了几圈。
然后脚印又往后街拐。
王婶看得直咂舌。
“这猪还挺有想法,知道逛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