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宋梨花正在院里整理鱼筐,赵所长忽然来了。
他没穿制服,肩上落了点雪,一进门先搓了搓手。
“你们家现在是真像样了。”
李秀芝赶紧让他进屋。
“快进来暖和暖和。”
赵所长一边进门,一边往后院瞅。
“那棚子是你们自己搭的?”
老马立刻抢着说:“俺也去帮忙了。”
赵所长笑。
“那说明你现在不光会跑腿,还会种地了。”
老马挺高兴。
“我学得快。”
屋里人都乐。
赵所长坐下后,先喝了口热水,然后才说正事。
“我今天来,一个是顺路看看,另一个是县里那边的档案基本收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秀芝下意识问:“还有啥要补的不?”
赵所长摇头。
“没有,该定的都定了,该记的也都记了。”
“后头就是按规矩走,不会再反复折腾你们。”
李秀芝长长松了口气。
“那就好。”
赵所长看了一眼宋梨花。
“你前头记的那些本子,留好。以后真有啥事,比空口白话管用。”
宋梨花点头。
“嗯。”
赵所长又说:“还有一件事。县里准备明年春上,挑几个村做“安全互看”试点。”
“大概意思就是,村里有啥不对劲,早点互相提醒,学校、车队、供销社这些地方也都留个联络法子。”
老马一听,立刻问:“是不是跟咱前头弄那些差不多?”
赵所长点头。
“差不多,但更正规一点。”
王婶在旁边说:
“那挺好,别等出事了再乱。”
赵所长笑了一下。
“县里也是这么想。前头你们这事,闹得不算小,但后头处理得算明白。”
“上头觉得,有些规矩可以留下。”
李秀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离咱远。现在才知道,规矩不是给外人立的,是给自己防糊涂的。”
赵所长点头。
“对。”
他说完,看见桌边放着那个装种子的铁罐,又笑了。
“你们这是真准备好好过明年了。”
李秀芝脸上也带了笑。
“那可不。黄瓜籽都买好了。”
老马立刻补一句:“还有我的两根黄瓜。”
赵所长愣了一下。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王婶拍着腿。
“你看,这人天天惦记黄瓜。”
赵所长也乐了。
“行,明年真种出来了,我也来蹭一根。”
李秀芝哭笑不得。
“你们咋都一个样。”
气氛一下轻松得不行。
赵所长没多坐,临走前又去后院看了眼苗棚。
“不错。等明年真出苗了,我再来看。”
老马立刻说:“到时候给你摘根大的。”
赵所长笑着摆摆手。
“行,我等着。”
等他走后,院里还热热闹闹的。
王婶忽然感慨一句:“你说前阵子,谁能想到现在能坐一块研究黄瓜。”
李秀芝也笑。
“那时候光顾着防事了。”
宋东山在旁边慢慢说:“人得往前过。”
这句话不重。
可屋里一下静了静。
是啊,人得往前过。
下午,学校那边把那张旧纸送回来了。
林老师还特意多带了一张新的。
“这是校长重新抄的,说送你们家一份。”
宋梨花接过来看。
纸上字很工整。
有事说清,不懂就问。
别拿别人家的难处当笑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记规矩,不记害怕。”
李秀芝看完,眼圈忽然有点热。
“这话写得好。”
林老师点头。
“校长琢磨了好几天。”
老马凑过去念了一遍。
“记规矩,不记害怕,这句真行……”
王婶说:“孩子们天天看着,也能记住。”
宋梨花把那张纸放在桌边,和之前那些本子、旧信放到一起。
这些东西不算值钱。
可都是这一段日子的印子。
晚上吃饭时,雪下大了点。
屋里热气腾腾,李秀芝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还特意多放了几块冻豆腐。
老马吃得直哈气。
“婶子,你这酸菜炖得是真香。”
王婶立刻说:“你哪顿不说香?”
老马认真得很。
“那是因为真香。”
李秀芝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冻豆腐。
“吃吧,堵上你的嘴。”
老马嘿嘿直乐。
窗外雪落得轻。
屋里灯光暖。
宋梨花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前阵子那些紧绷、害怕、争吵,好像已经离得有点远了。
不是忘了。
而是被眼前这些热乎气慢慢盖过去了。
夜里,她照例写本子。
赵所长来,说档案收尾。
县里准备做“安全互看”。
学校送新纸:记规矩,不记害怕。
大家开始拿黄瓜开玩笑。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前头那些本子,一页页全是事。
今天这一页,却开始有点像闲话了。
她停了很久,最后写下一句:“日子不是一下好起来的,是一点点往回顺的。”
李秀芝凑过来看完,轻轻点头。
“对。前头那么乱,不也一天一天熬过来了。”
老马躺在炕边,吃得直犯困,还不忘接一句:“以后肯定越来越顺。”
王婶笑:“你咋知道?”
老马翻了个身。
“因为黄瓜都快种上了。”
屋里人一下笑出声。
连宋东山嘴角都动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
后院的小苗棚扣着玻璃,安安静静立在墙边。
离春天还有一段日子。
可谁都知道,它会来的。
这一场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宋梨花推开门,院里已经白了一层。
柴垛上、鸡窝顶上、后院的小苗棚玻璃上,全盖着雪。
李秀芝一看,先急了。
“小苗棚!”
她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就往后院走。
宋东山已经拿着扫帚过去了。
“别急,雪不厚。”
李秀芝跟过去一看,玻璃上压了一指来厚的雪,不算沉。
宋东山拿扫帚轻轻扫了几下,雪顺着玻璃滑下来,露出下面亮亮的一层。
李秀芝这才松口气。
“吓我一跳。刚搭好,可别压坏了。”
宋东山说:“架子结实。”
李秀芝看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咋越来越有底气?”
宋东山把扫帚靠墙边。
“本来就结实。”
李秀芝被他噎了一下,想骂又想笑,最后只说:“行,你结实,你搭的棚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