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深水港的码头上全是雾水。
张秀英裹紧了身上的黑胶皮雨衣。
海风迎面吹过来。
全是一股子扎人的腥咸味。
“东家,油加满了。”
老鬼从底舱顺着梯子爬上来。
为了买这批黑市柴油。
张秀英砸了大价钱。
底舱的三个冷冻库也全塞满了大块的坚冰。
五天后就是市里的废旧资产拍卖会。
那艘五百吨的远洋大船。
起拍价一万五。
想要稳拿下来,防着别人恶意抬价,手里最少得备齐三万块钱。
现在手里的钱还差一截。
必须再干一票大的。
“开船。”
张秀英推下推杆。
四个小时后。
海风越来越冷。
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的水色变了。
外海本来是深蓝色的。
但前面这片海域,水色发黑。
是一种渗人的墨绿色。
水面上很不平静。
到处都是打转的暗流。
几块黑乎乎的礁石尖子露出水面。
石头上全是刀劈斧砍的棱角。
挂满了锋利的蚝壳。
这里是鬼门礁。
老鬼双手握着木头舵盘。
手背上青筋直冒。
“东家,这地方水纹太乱。”
老鬼咽了一口唾沫。
“底下全是暗礁。”
“稍不留神,船底板就得报废。”
张秀英盯着水面的波纹。
“挂空挡,减速。”
“方向盘往左边打到底。”
拖船借着惯性。
擦着一块大黑礁石滑了进去。
船身歪了一下。
底板蹭过一块藏在水下的暗礁。
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过了这道口子。
前面突然没风没浪了。
两块巨大的礁石挡住了外面的急流。
两股水流在这里对冲。
反而形成了一片连浪花都没有的水面。
死水涡。
“就停这。”
张秀英发话。
大连趴在船帮上往下看。
“东家,这水面一点波纹都没有,连条杂鱼的影子都看不见,能出货吗?”
老鬼的语气中满是疑惑。
可一想到张秀英之前的表现。
“真正的大货,为了省力气,全藏在这底下的石头缝里。”
张秀英敲了敲甲板。
“大山,备饵。”
大山听到吩咐,套了一件外套,一声不吭走到活水舱跟前。
掀开盖板。
里面养着十几条半米长的大管鱿鱼。
全是从黑市连夜收来的活物。
大山伸手抓出一条。
鱿鱼喷出一股墨汁。
两根触手死命缠住他粗壮的胳膊。
大山从腰后掏出放血刀。
他没把鱿鱼切块。
刀尖对准鱿鱼白花花的肚皮,轻轻一挑。
“噗。”
一声闷响。
鱿鱼肚子里的一块白膜破了。
一股粘液混着海水流了出来。
张秀英在一旁开口。
“这底下水温低。”
“死鱼烂虾扔下去,发不出腥味。”
“大山挑破了鱿鱼的气鳔。”
“这东西下了水,没法往上游,只能贴着海底的烂泥和石头乱窜。”
“专招底层的大鱼。”
大山拿过大号排钩。
顺着鱿鱼的尾巴穿进去。
把倒刺全藏在肉里。
再挂上五斤重的大铅坠。
“扑通!”
重物落水。
主线唰唰地往下放。
十米。
二十米。
四十米。
足足放了五十米,线才软下来。
水面上飘着几个红色的塑料大浮标。
船上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水面上一动不动。
连个咬钩的小鱼虾米都没有。
大连急得直搓手。
他在近海打渔,哪受过这种煎熬。
平时在浅滩下网。
一网下去怎么着也能捞上来半筐皮皮虾或者梭子蟹。
张秀英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示意他不要太着急了。
只要安安静静的等着就行了。
虽然大山点了点头。
可心里还是有些忍不住的担心。
现在他们跑这么远。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大半天了连根鱼毛都没看见。
“东家,要不拉上来看一眼?”
“是不是饵被小螃蟹啃光了?”
大连伸手就要去碰绞盘。
“别碰!”
张秀英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意。
“赶海得有耐性。”
“底层的东西,几年都不见得挪一次窝。”
“要有大货,这会儿正围着饵转悠呢。”
大连赶紧把手缩回来。
又过了十分钟。
海风吹得人骨头发寒。
突然。
海面上的一个红浮标,毫无预兆地往下一顿。
动作很轻。
就好像小鱼在啄食。
浮标沉下去半寸。
又浮了上来。
“咬了咬了!”
大连压着嗓子喊。
眼珠子瞪得老大。
浮标在水面上停了三秒。
紧接着。
让人后背发凉的一幕出现了。
浮标没有像往常中鱼那样疯狂打转。
也没有四处乱窜扯出水花。
而是直挺挺地。
连带着旁边的两个浮标一起。
缓缓地沉进了水底。
没有挣扎。
没有波浪。
就是悄无声息地往下沉。
这反常的咬口。
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鬼头皮发麻。
“东家,这啥情况?挂底了?”
张秀英盯着那根慢慢绷直的钢绞线。
呼吸重了。
“没挂底,是大货。”
“只有体型大到一定程度的深海大家伙,吃食的时候才不带跑的。”
张秀英在心里默数。
这种鱼嘴唇厚,吃东西靠生吞。
现在拉线,钩子直接滑出来。
必须等它咽下去。
三。
二。
一。
……
钢绞线彻底绷紧了。
张秀英猛地抬头。
“大山,合闸!”
“起网。”
大山一步跨过去。
一拳砸在液压绞盘的启动开关上。
“轰!”
电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可是。
绞盘转了不到两圈,就卡住了。
小指粗的钢绞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铁丝。
发出尖锐的嘎嘣声。
水底下的东西根本拉不动。
不但拉不动。
反而有一股力道从水底传了上来。
“嘎吱——”
上百吨重的拖船。
居然被这根线拽得猛地往右边一偏。
右侧船舷直接压向水面。
甲板上的空水桶稀里哗啦全滚进了海里。
老鬼吓得脸都白了。
双手抠紧驾驶舱的门框。
“电机冒烟了!”
“拉不动啊!”
大山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
他连手套都没戴。
大步走过去。
一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那根紧绷的钢绞线。
大山双腿在甲板上扎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把下面的那个东西给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