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希年应该是想开导她的，但是话说出来，并不好听。
“你纠结的毫无意义，不管你愿不愿意带她，她最终都会跟上去的。”
道理关初月都懂，可心底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她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催促道：“那就让她自己在后面跟上吧，不想跟她一起，赶紧开车走吧。”
周希年被她这话逗得一笑，但是也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关初月透过后视镜，瞥见唐书雁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落寞身影，立刻收回目光，闭上双眼，不再去看。
脑海里不断回放这些日子的相处细节，唐书雁的关心体贴，维护周全，全都真实发生过，可那些欺骗与算计，也都是真的。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一路驶出城区，往郊外山路方向行进。
半小时后，关初月心绪渐渐平复，无意间再次扫过后视镜，果然看见一辆车始终跟在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希年侧头看她一眼，调侃了一句：“这样心里能舒服点？”
“关你屁事。”关初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周希年也不计较：“行行行，谁让我有求于你，你说了算。”
见关初月神色缓和不少，他才正色开口。
“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她心里对你有亏欠，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份愧疚，从她身上拿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去做我们的事。”
关初月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不得不承认，周希年的想法足够现实。
她还沉浸在被信任之人欺骗的失落里，对方却早已看清利弊，盘算着后续布局。
唐崖坐落在夷城下辖的开夷县境内，路途偏远，全程要两个多小时车程。
驶入开夷县城后，还要再开一个小时，才能抵达深处的唐崖镇。
周希年身体才刚恢复，连着开了这么久的车，精神明显疲惫下来，脸色也透着淡淡的苍白。
关初月看在眼里，随口叮嘱他放慢车速，别硬撑。
“我还没这么脆弱。”周希年笑了笑，状态看着还算平稳，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掩去了眼底的倦意。
车子最终驶入唐崖镇地界。
整条主街沿着唐崖河蜿蜒铺开，路面铺着老旧的青石板，常年磨损光滑，破损的缝隙处都被后人补上了水泥，新旧痕迹交错得格外明显。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是统一改造的仿古木质门头，挂着制式木牌，清一色售卖土家织锦，手工银饰，高山茶叶和本地糕点，是典型的景区改造风貌。
街口立着两家规模偏大的住宿门店，招牌格外醒目，一个写的是唐崖客栈，另一个写的是土司人家，路边还停着几辆旅游大巴，看得出来白天游客不少。
只是这会儿早已夜深，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商铺全部关门歇业，路灯孤零零亮着，整条镇子很是安静。
周希年停稳车，转头看向关初月：“你怎么安排？现在直接找唐崖的入口进去，还是等到天亮再说？”
关初月扫了眼他疲惫的模样，又望向黑漆漆，透着未知压抑的前方，开口道：“等天亮再说吧，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这里是覃家的地盘，他们什么都不熟，深夜贸然闯入风险太大。
以往身边总有玄烛兜底，如今只剩她和尚未完全康复的周希年，没必要一味逞强冒险。
“都听你的。”周希年没异议，“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找个宾馆落脚休整一下？”
关初月抬手指向前方看起来干净规整的门店，“就那家唐崖客栈吧。”
周希年把车停进客栈专属停车场，两人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下车。
刚站稳脚步，身后又一辆车子缓缓驶入，稳稳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正是唐书雁。
关初月见状，收回目光，没做半点停留，径直走进客栈大堂，心底依旧憋着一股郁结，不想和唐书雁产生任何交流。
大堂前台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低头盯着手机打游戏，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到进门的关初月和周希年，立刻放下手机，露出礼貌的笑容。
关初月伸手准备掏身份证办理入住，刚拿出来，唐书雁就跟着走进了大堂。
前台小姑娘看见唐书雁的瞬间，眼神立刻变了，下意识喊了句：“二小……”，话到嘴边又猛地改口。
“书雁姐，你怎么这么晚回镇上？”
唐书雁没有回答她，只是交代了一句，“这两位是我朋友，不用登记了，直接安排顶楼房间。”
关初月掏证件的动作顿住，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周希年看出她的纠结，低声劝道：“算了，听她安排。在别人的地盘上，有人兜底省不少麻烦，真出了问题，也有她周旋。”
关初月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都已经踏进唐崖的地界，没必要再纠结一时意气，徒增麻烦。
她没说话，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只想尽快避开唐书雁。
可惜电梯门即将闭合道瞬间，唐书雁还是跟着走了进来。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气氛沉闷压抑。
短暂的寂静过后，唐书雁主动开口：“你们踏入唐崖镇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覃家的人盯上了。夜里不要随意走动，这里不止有覃家嫡系，还有不少普通住户，贸然行动容易惹出乱子。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覃家核心地界，这段时间你们安分待着，别轻举妄动。”
关初月全程没有应声，心底却尽数记下了这番话。
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资格贸然冒险。
玄烛下落不明，周希年身体孱弱，能依仗的外力几乎全无。
她还要找覃家要巴氏后人去桃溪村帮忙，稳妥行事才是唯一的选择。
连日思虑过重，身心俱疲，关初月躺到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眠极不安稳，噩梦接连不断。
梦里场景不断切换，一会儿是关盈月孤冷的背影，一会儿是盐水女神模糊的轮廓，还有廪君那张狰狞的傩面。
傩面褪去的时候，露出了玄烛那张熟悉的脸，一开始还带着笑意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上的温和笑意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
玄烛嘴唇开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关初月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她凝神分辨口型，心底骤然一沉，他反反复复的动作，分明是在向她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