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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我堂堂九——”阿九话说一半骤然停住,硬生生咽回后半句,神色收敛了几分,“我是什么身份,何须给人俯首听命。他那样的人,眼界极高,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视线。”

“你这话听着满是别扭,酸气很重。”关初月吐槽道。

阿九也收起了玩笑,坦然说:“你就别在我这里白费功夫打听了,他的过往我知晓的也不多,大多都是些传闻。要说起来,他也的确揍过我,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你真想知道真相,不如等他归来,亲口问他本人。”

“他若是愿意和我坦白,我又何必来问你。”关初月白了他一眼,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两人并肩离开古井,一路前行,抵达那日巴人船队扬帆离去的夷水渡口。

不过短短数日,渡口早已恢复往日平和。

江面风平浪静,流水缓缓流淌,江岸草木如初,干净空旷,没有半点厮杀遗留的痕迹。

漫天虫潮,血染江面,人仰船翻的惨烈景象,尽数被流水冲刷干净,仿佛那场纷争,从未在此发生过。

“我想一个人静静。”在立在江边许久后,关初月转身对着身后的阿九道。

阿九十分识趣,没有多问,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江岸林木之间,不知所踪。

空旷的江岸只剩关初月一人,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微凉,吹散了些许心底的沉郁。

她静静伫立良久,望着空荡荡的江面,缓缓开口,“出来吧,跟着我很久了吧。”

江岸旁的树荫下,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是一名身形精壮的巴人汉子,身着部族服饰,身姿沉稳,走到关初月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廪君留下你们的?”关初月打量着他。

汉子郑重点头:“廪君临行前留下我们兄弟七人,奉命驻守盐阳,协助女神重整此地秩序。”

关初月低声喃喃自语:“七人……板楯七蛮……原来是这样。”

她抬高音量,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是重整秩序,还是驻守监视,亦或是另有图谋?”

汉子垂首不语,没有作答,有些心照不宣的真相,不需要那么直白地挑明。

关初月再次平静的开口:“说吧,他不会只让你们默默守着我吧,是不是还有别的指令。”

汉子回话道:“廪君命我等万事听从女神调遣,他离去前特意嘱咐,夷水底下的古阵尚未彻底稳固,后续若有异动,女神知晓该如何处置。”

关初月心底一沉,她听懂了玄烛的未尽之语,也清楚了古阵不稳的最终后果,更明白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抉择。

这不是突如其来的危机,是早已写定的结局,是他们绕不开的宿命。

她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巴人汉子再次躬身,随后转身退入林间,悄然隐匿身形,继续驻守待命。

江岸再次恢复空旷寂静,江风不停吹拂,带着入夜的凉意,天色一点点暗沉了下来。

关初月始终伫立原地,望着滔滔江水,心绪的纷乱慢慢沉淀了下来,她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与迷茫,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也敲定了自己最后的取舍。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时,她才转身抬步,顺着山道缓缓往岩洞走去。

行至半山腰,一道庞大黑影悄然从山林深处游出,温顺地拦在了她的身前,是常年驻守岩洞的巴蛇。

巨蛇垂首贴近她的身侧,姿态温顺亲昵,像是专程前来接她回去的。

关初月抬手轻轻抚过它微凉硕大的蛇头,心底瞬间涌上无尽酸涩与悲凉。

她曾在暗河深处见过属于它的庞大骸骨,见过它最终陨落的结局,看过这场宿命里所有人的终章。

如今她深陷棋局,成为了故事里的人,眼睁睁看着一切朝着既定轨迹推进,却没有半分能力改动分毫。

一人一蛇,默然相伴,顺着昏暗山道慢慢上行。

盐阳村寨依旧一片平和,族人无知无觉,依旧安稳度日,对即将到来的浩劫毫无察觉。

唯有她,和隐匿暗处的板楯七蛮,清楚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古阵异动的信号,等待宿命收尾的那一刻。

往后三日,盐阳看似安稳无波,暗流却在地底疯狂翻涌。

古井水面开始频繁起伏,细微的浑浊气息源源不断从井底溢出,飘散在空气之中。

只是这股地底浊息不再侵扰寨民身躯,历经大婚献祭与阵眼重塑,寨民早已被下面的东西彻底同化,与地底凶物同源相生,自然不会再受浊气侵蚀。

浩劫的前兆,已然彻底显露。

行动前夜,关初月躺在石室之中,静静睡在玄烛身侧。

两人躯体温度都温热正常,可她心底却透着驱散不开的寒凉,那是源自神魂深处的冰冷,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静静望着玄烛安然沉睡的面容,脑海中不断串联起所有线索。

巴人五姓西迁,板楯七蛮留守,桃溪村异变,盐阳女神献祭,所有诡异事件的根源,似乎都汇聚在这处古阵,这片盐阳旧地。

她指尖轻轻拂过玄烛的眉眼,轻声开口:“我明日便入地底了,你还来得及回来吗?”

无人回应,石室里只剩寂静。

她沉默片刻,又轻声自我宽慰。

“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该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的一切吧,所以你肯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回来的对吗?”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心底有万千思绪拉扯,到最后也终究归于了平静。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山林薄雾未散。

阿九提着一篮热气腾腾的早饭,径直走入岩洞,坐在石桌旁,看着伫立在石室门口的关初月,开口询问:“想好了?”

“你又猜到了?”关初月看着他。

“他那人筹谋这么久,还留下了那几个巴人,不就是为了给你铺路吗,你可别浪费了他的良苦用心。”阿九笑着回答。

关初月拿起一个面饼,吃了一口,才说:“我虽然对你这人说不上喜欢,但是也算是相交一场,我要走了,告个别吧,后会无期了。”

阿九起身,抬手用铁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笑意洒脱,“别把话说得太绝,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只是不知重逢之时,你是否还能认得我。”

关初月微微愣神,还未待她回话,阿九已然转身迈步离去,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薄雾之中。

“我只是来送你最后一程,余下棋局,我不便掺和,他也不愿我插手,你好生保重。”

话音顺着风飘入岩洞,消散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