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傩女飘出坑底,落在关初月面前,脸上还留着未褪尽的痛苦,只不过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郑世宏不在了,我的仇也报了,我答应你的事,会办到的。”
关初月逆着光看向她,她依旧很美,尤其是现在这副模样,甚至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戏楼里的水蛇,我会想办法帮你清干净的。”她继续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谢朗刚想搭把手,关初月感觉另一边的玄烛已经将她搀扶了起来,谢朗虽然觉得关初月的姿势有些怪异,却也只能讪讪收回手。
站起来之后,关初月想起之前的事,问了傩女一句:“你现在,还不能完全离开镜中世界吧?”
“嗯。”傩女应了一声,目光扫向戏楼方向,“六十年前的阵还压在身上,那阵因郑世宏而起,得找到郑氏木牌,让郑家后人换一块新的木牌重新落阵,我才能彻底脱身。”
这话一出,众人都想起了被抬走昏迷的郑清源。
关初月看向谢朗,带着几分担忧和不确定:“郑清源……还没死吧?”
谢朗点了点头,“还有气,就是身子太虚,姚深已经送他去医院了,但情况不太好,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
关初月心里一沉,还有不少事要问郑清源,他可绝不能现在出事。
这时候,傩女开口说:“他是郑世宏的后人,我想去看看。”
关初月想了想,她和郑世宏之间那些事,最后的落点还真的就在郑清源身上,点头答应了。
关初月带着她往医院走,可是刚走出了不到五十米,她周身渐渐泛起一层灰雾,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拽住,猛地往后一拉,又退回了戏楼门口。
阵法的束缚,她虽然离开了镜中世界,却还是离不开戏楼。
她试了几次都离不开这个街区,关初月看她渐渐有了发火的征兆,对她说:“别试了,我去看他,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你先在戏楼附近等着,正好想想那些水蛇的事,我们很快就回来。”
傩女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戏楼门口,望着日出的方向出神,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阳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身影上,竟透着几分孤寂。
关初月和谢朗快步赶到医院,姚深正守在特护病房门外,见两人来,立刻起身迎上来,低声说:“情况不大好,还在昏迷中,医生刚检查过,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从医学上看,最多撑到今晚。”
姚深的话还是很严谨的,从医学上看,撑不过今晚,也就是不知道他体内那点郑氏血脉是他的解药还是毒药了。
几人对这个消息似乎早就有了预料,只是沉默地朝病房里看着。
郑清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不多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郑母被一名特调办同事领着走来。
她还是穿着昨晚那身衣裳,头发也未见凌乱,只不过眼睛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夜。
只是现在,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哭闹指责,只是眼神疲惫地扫过关初月几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进去,陪我儿子最后一程吧。”
几人侧身让开位置,看着郑母推开病房的门,脚步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床上的人。
她走到病床边,慢慢坐下,伸出粗糙的手,抚上郑清源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又压抑着痛苦。
“小源,妈来了。”她声音发颤,却没哭,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儿子的脸,“都怪妈,没护好你,没拦着你去那戏楼……你醒过来,跟妈回家好不好?家里的药还在灶上温着,你最爱吃的菜,妈也给你做……”
郑清源毫无反应,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
郑母俯身,将脸贴在儿子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发出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那份无声的悲痛,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难受。
关初月几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打破这份沉重。
姚深别过头,抬手揉了揉眼角,谢朗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关初月只觉得鼻头发酸,朝着玄烛看去,却发现他盯着郑清源,一步步朝着病床走去。
关初月见状,也跟着上了前去,想要跟着看清楚些。
就在这时,郑清源突然动了动,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开始胡乱呓语,声音含糊不清。
嘴里发出的声音如同先前在阵中一样,各种声调,各种音色,好像是无数人占着他的身体发出来的那些胡言乱语。
“…被推下去…好冷…水里有东西在等…”像是是女人尖利的嘶吼。
“…木牌是钥匙…血滴上去…说不出口的誓言…”像是老人苍老的独白。
他的身体轻轻抽搐,像是陷入极大的恐惧,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关初月下意识上前一步,刚想按住他的手,就被他猛地抓住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昏迷的人。
郑清源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却直直地望着前方,嘴里清晰地吐出一句古怪的话,完全不像他自己:“…影子怕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心里…没被污染过的那点光…”
话音落下,他抓着关初月的手猛地松开,身体往后一躺,随即眼神渐渐清明。
他眨了眨眼,看向围在床边的人,又看向握着自己手的母亲,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都知道了。”
郑母看见清醒过来的郑清源,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小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郑清源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关初月,“我知道郑世宏身上发生的事,也知道怎么解决水蛇,怎么破掉那些阵法了。”
郑清源撑着手臂坐起身,输液管被他轻轻拨开。
他掀开被子,双脚刚沾地时晃了晃,姚深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抬手拒绝。
他扶着病床边缘站定,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