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瑜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蹲到岁岁旁边:“大哥这人真是的,你看他说话温温和和的,比父亲发火还吓人。”
岁岁抬起半张脸,露出两只眼睛:“他真的不骂我们?”
“不是说了吗,他心里有数。”陆怀瑜站起来,“他刚才那话的意思就是下不为例。走吧,赶紧回院子,再不走,待会儿巡夜的婆子就该过来了。”
岁岁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把怀里那张下注的单子摸了摸,确认还在,这才跟着陆怀瑜往后院走。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陆怀瑜往东院去,岁岁往西边的岁宁院走。
岁岁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小声咕哝了一句:“大哥真好。”
她迈着小短腿跨过自己院子的门槛,伺候她的丫鬟饭饭正端着热水从廊下过来
看见她回来了,立即松了口气:“郡主可算回来了,奴婢正要去找您呢。”
岁岁乖乖坐到小凳子上让饭饭给她脱鞋泡脚,整个人舒服得眯起了眼。
饭饭一边给她揉脚一边念叨:“二公子又带您出去疯跑了?瞧瞧这鞋上全是泥!”
岁岁靠在椅背上,两只脚在木盆里晃了晃,嘴角弯弯。
她心里想的是,大哥看见了他们的靴子,看见了泥,肯定也知道他们去了如意坊。
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赌坊的事,只说不许再偷偷摸摸走角门。
那就说明只要不走角门,是不是就能大大方方去了?
岁岁晃着脚丫子,把这个念头悄悄咽回肚子里,没跟饭饭说。
……
放榜这天。
京城的天还没大亮,贡院门口那条长街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卖早点的摊子比往常早开了半个时辰。
各家各户的小厮,还有亲自来看榜的考生,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垫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蹲在墙根下啃烧饼等,还有人抱着一壶茶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嘴里念着什么。
长宁侯府没去凑那个热闹。
太白楼正对着贡院那条街,二楼靠东的雅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榜墙。
陆昭衡一早便让人订好了位置,一家子人辰时刚过就坐了进去。
雅间里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的茶点摆了七八样,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窗子敞开了半扇,街上的喧嚷声隐隐传上来,热闹得很。
岁岁一进门就抢了靠窗的位子,两只手扒着窗沿,小脑袋伸出去一大半。
“看见什么了?”花想容坐在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笑着问。
“还没贴呢,墙是空的。”岁岁头也不回地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远处那面墙,“好多人在等,街上都堵满了。”
“你小心摔出去。”花想容伸手把她往回拉了拉,岁岁不情不愿地缩回来一点,但脑袋还是伸在外面。
陆怀瑜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丢:“急什么,该贴的时候自然就贴了,你趴那儿也没用。”
“你不急?”岁岁回头瞅了他一眼,“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听见了。”
陆怀瑜被桂花糕噎了一下,咳了两声,嘴上却不认:“谁睡不着了?我睡得香得很。”
陆怀瑾坐在花想容旁边,规规矩矩地坐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可那双眼睛一会儿往窗外瞟一下,一会儿又收回来,装作在看桌子上的点心。
花想容轻轻拍了拍陆怀瑾的后背:“想去看就去,跟你妹妹一块儿。”
陆怀瑾小脸一红,摇了摇头,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儿子不急。”
陆昭衡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子。
他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坐着。
整间雅间里最淡定的要数陆怀琛。
他坐在靠里的那一侧,离窗户最远,手里捧着一卷书,一页一页翻着。
桌上那碟蜜饯梅子他没动过,茶水也没碰。
岁岁回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大哥真是,都这时候了还看书。
街上的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岁岁立刻转过头去,就看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从贡院的侧门出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衙役,手里捧着几卷纸。
人群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涌动起来,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人踮脚伸脖子。
那几卷纸被展开,小吏们拿浆糊刷子往墙上刷了一遍,为首的人把榜单第一张纸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人群安静了,紧接着前面的那些人仰着脖子眯着眼开始辨认,一字一字地念。
岁岁趴在窗台上急得抓耳挠腮,她看不太清墙上的字,只能看见前面那一排人的脑袋晃来晃去。
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巴慢慢张开,猛地扭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会元是长宁侯世子,陆怀琛!”
这一声像是把爆竹点燃了。
整条街轰的一下炸了锅。
“陆怀琛?那个病了好几年的陆世子?”
“不能吧?叶家公子呢?叶大公子不是说稳拿第一吗?”
“真是陆怀琛,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陆怀琛三个字!”
“我的天……他病了这些年,一出手就把会元给拿了?”
岁岁耳朵尖,听到“会元是陆怀琛”,她整个人从窗台上蹦起来,转身朝着雅间里面喊:“大哥是会元!大哥第一!会元是大哥!”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小脸涨得通红。
喊完这句话,她撒腿就往陆怀琛坐的方向冲过去,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扎进了陆怀琛怀里。
陆怀琛手里的书被撞得一歪,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东西。
岁岁两只小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闷声闷气地喊:“大哥第一!我就知道大哥第一!”
陆怀琛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嘴角弯了一下:“好了好了,别撞着了。”
岁岁不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雅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长宁侯府的管家冲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好半天才顺过气来:“侯爷,夫人,中了!大公子中了!会元!头名会元!”
花想容从桌边站起来,手边的茶杯被她碰得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说出话来,只是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陆昭衡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敲击声戛然而止,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陆怀琛面前。
岁岁从陆怀琛怀里仰起头,看见父亲的脸,立刻松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给陆昭衡让出位置。
陆昭衡低头看着自己的长子。
陆怀琛也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放到桌上,与父亲四目相对。
他的脸色依然是平静的,可握着书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昭衡没说话。
他抬手,宽大的手掌落在陆怀琛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陆怀琛抬了抬眼,叫了一声:“父亲。”
陆昭衡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哑了那么一点。
岁岁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赶紧搓了搓鼻头,转身跑回窗边去了。
陆怀瑜从座位上跳起来,抄起桌上那块剩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冲管家问:“叶鸿洋呢?叶鸿洋第几?”
管家抹了把汗,答道:“叶大公子第二名,在二公子后面。”
陆怀瑜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他使劲咽下去,笑得眉眼都飞了:“第二?哈哈哈哈第二!不是说稳拿第一吗?不是说文曲星下凡吗?怎么成了第二了?”
他高兴得在雅间里转了两个圈,袖子都甩起来了。
岁岁趴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
陆怀瑾迈着小短腿走到陆怀琛面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大哥厉害,以后我也要考第一。”
陆怀琛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一下。
花想容终于把帕子从眼角拿开,走过来拉住陆怀琛的手腕,左看右看:“你倒是沉得住气,刚才还坐那儿看书,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是不是?”
“儿子不敢说有数。”陆怀琛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只是等个结果罢了。”
岁岁趴在窗台上把脑袋伸出去,朝着楼下的人群大喊了一声:“我大哥是会元!”
有人仰头往上看,见一个小丫头在窗口挥手,有人认出了她,笑着摇了摇头。
岁岁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缩回头,从怀里摸出那张如意坊的下注单子瞧了瞧,一赔四。
她把单子折好重新揣回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次可赚大发了。
……
太白楼二楼的另一间雅间里。
叶鸿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后背僵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对面的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茶已经凉了。
碟子里的四样甜点原样摆着,一样没动。
安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楼下传来那声“会元是陆怀琛”的时候,叶鸿洋手里的茶杯就悬在了半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街上炸锅一样的惊呼接二连三地涌上来。
他把茶杯放下,走到窗前往下看。
从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话。
叶震坐在圆桌的另一侧,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雅间的门关着,外面偶尔有小二经过的脚步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说笑声。
像根针扎在叶震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刺着。
叶鸿洋终于开口。
他的嗓子哑了,声音干涩:“父亲,恕儿子无能。”
叶鸿洋站起来,朝叶震的方向躬下身子,脑袋低垂,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叶震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弯下去的背上,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却一个字没吐出来。
雅间里又安静了,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叶鸿翊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父亲,轻轻吸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叶鸿洋身边。
“大哥,你先起来。”
叶鸿洋没动。
叶鸿翊又转向叶震,语气软了些:“父亲,今日才刚放榜,后面还有殿试呢。大哥的文章您也瞧过了,论真才实学,大哥哪样都不差。
陆家那位世子兴许是这次策论正好对了考官的胃口。殿试由皇上亲自出题亲自阅卷,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说完停了一下,看叶震的脸色。
叶震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叶鸿翊又补了一句:“况且大哥第二名的名次也不低了,满京城这么多考生,能进前三甲的能有几个?”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叶震吐了一口气。
“坐下。”他终于说了两个字。
叶鸿洋直起身,脸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嗓子还是哑的,清了清嗓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眼来,看向叶震。
叶鸿洋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在殿试上赢他。今日的会元不算什么,殿试的头名才是真正的状元。他陆怀琛能拿会元,未必就能拿状元。殿试的题由皇上亲自出,临场发挥各凭本事,我不信我赢不了他。”
他说完这番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叶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像是在掂量那番话的分量。
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叶鸿翊在旁边看着,把一切默默收进了眼里。
他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壶替叶震倒了半杯水,又给叶鸿洋倒了一杯推过去。
叶鸿翊心里明白得很。
大哥输给陆怀琛,绝对不是偶然。
叶鸿翊把这个念头压下,没有说出来。
他把茶杯往叶鸿洋手边又推了推,轻声说:“大哥,喝口茶缓一缓。离殿试还有几日,你把精神养足了。”
他话没说完,叶鸿洋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我没事。”叶鸿洋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殿试之前,我会把历年的御题再翻一遍,不会让今日的事重演。”
叶震听了这话,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伸手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朝楼下看了一眼。
贡院门口的榜墙前人群还没有散,三三两两的人围着榜单指指点点。
叶震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花了多少银子动了多少人脉给叶鸿洋造势?
结果放榜出来,会元是陆怀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