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热闹得很。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口道:“话说长宁侯府那位永安郡主”。
底下嗑瓜子的喝茶的,全都竖起了耳朵。
那说书的把岁岁在苍梧城怎么抗洪怎么治瘟疫的事讲得活灵活现,说到精彩的地方,满堂喝彩。
“那小姑娘才四岁,往疫区一站,瘟疫就退散了!你说神不神?”
“可不是嘛,听说她手指头一点,浑水就变清了。”
“这算什么,我表舅在苍梧城做生意,亲眼看见的!洪水冲垮了堤坝,眼看要淹死了人,小郡主站在城墙上念了几句咒语,水就退下去了。”
角落一个中年人听着这些议论,手里的茶碗捏得咯咯响。
他是相府的采买,今日出来办事,没想到走到哪儿都是这些话。
中年人急匆匆结了茶钱,低头往相府赶。
相府书房里,叶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紧皱的眉头上。
管家老李站在下面,腰弯得很低。
他把今早在外面听到的那些话,挑重要的说了。说完就垂着手等着,大气不敢出。
叶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盏跳了跳,茶水洒了出来。
“谁让那些人胡说八道的?”叶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瑶瑶是福星命格,这是慧明大师当年亲口批的。他们忘了?”
老李的后背又弯下去:“老爷,外面传得太邪门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连菜市场的婆子都在说。奴才让人去劝了几次,可人太多,劝了这个那个又说。”
“那就封了他们的嘴!”叶震一掌拍在桌上,这次声音大了许多,“传话下去,谁再胡说八道,就抓去衙门蹲大牢!”
老李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
他跟了叶震二十年,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此刻正在气头上,但有些话不说不行啊。
“老爷,京城的百姓少说几十万人,咱们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何况说那些话的人,还有几个是翰林院学士,昨天在醉仙楼喝酒时说的,被人传了出来。”
叶震的嘴角抽了抽。
翰林院那帮清流,向来不把他这个丞相放在眼里。
要是真去抓人,反而坐实了他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瑶瑶如今怎样了?”他忽然问。
老李说:“三小姐还是老样子,双腿没有知觉。大夫说怕是很难好了。”
叶震闭上眼睛。
当初慧明大师路过相府,给叶瑶瑶批命,说这孩子天生就是福星命格,将来能保家宅安宁,官运亨通。
那时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圣上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他把这个女儿捧在手心养了五年,就是指望她将来能给相府带来更多荣华富贵。
可现在呢?
叶瑶瑶瘫了,那个被赶出去的岁岁反而成了永安郡主,被百姓称作福星。
“那个岁岁,”叶震睁开眼睛,看着老李,“她真在苍梧城做了那些好事?”
老李迟疑了一下:“奴才派人去打听了。长宁侯府的确去了苍梧城治灾,小郡主也去了。至于那些神乎其神的事,都是百姓传的,难免有夸大的成分。但苍梧城的洪水确实退了,瘟疫也确实止住了。”
叶震冷哼一声:“长宁侯陆昭衡倒是会捡便宜。带个小丫头去转一圈,就成了治灾功臣。”
老李没说话。
他心想,人家小郡主在苍梧城待了这么久,天天往疫区跑,可不是转一圈那么简单。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
叶震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当年把她赶出去,是谁的主意?”他忽然停住脚步,盯着老李。
老李一愣:“老爷,您忘了?是您亲自吩咐的。您说她是灾星……”
叶震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他想起来了。
那时岁岁被批命灾星命格,府上确实出了几件倒霉事。
加上有人在他耳边说,这丫头命硬会克死亲人,他一时心烦,就让把人赶出去了。
后来听说被长宁侯夫人花想容捡走,他也没当回事。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没想到才一年,人家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名声还盖过了他精心养大的福星女儿。
“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叶震重新坐下,语气平静了些,但脸色依旧不好看,“把那些话,学给我听听。”
老李咽了口唾沫:“就是说真正的福星是永安郡主岁岁,三小姐的福星命格是假的,还说相府拿个瘫子冒充福星。”
“够了!”叶震又拍桌子。
桌上的茶盏倒了,滚到地上,碎成了几片。
老李赶紧蹲下去捡碎片,手有些发抖。
叶震喘了几口气,忽然想到什么:“瑶瑶知道这些事吗?”
老李摇头:“三小姐的院子,奴才吩咐过不许传闲话进去。外人怎么说,她不知道。”
“那就继续瞒着。”叶震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一阵阵疼,“她身子还没好,听了这些心里难受。”
老李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又说:“老爷,还有件事。今天早朝后,工部王侍郎和人聊天,说圣上提起苍梧城治灾的事,夸了长宁侯好几回,还问起了小郡主。”
叶震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圣上问起了岁岁?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女儿,如今入了天子的眼。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出去吧。”
老李退到门口,又听见叶震说了句:“让人盯着长宁侯府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老李应了,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
老李摇摇头,沿着回廊走了。
他一个当下人的,管不了主子们的事。
但他心里明白,京城的风声只会越来越猛。丞相大人想压,压不住的。
果然,到了下午,东市的菜贩子们一边摆摊一边说:“听说了没?相府那个福星小姐瘫了!倒是被赶出去的那个四小姐,在南方救过人呢!”
“可不嘛,人家才是真福星。你说相府是不是傻?把真佛赶出门,供了个假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怕什么!满大街都在说,法不责众懂不懂?”
菜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
此时的养心殿内。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盖子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
德柱公公垂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微微驼着。
“万岁爷,奴才刚打听到外面的动静。京城如今都在议论相府三小姐和永安郡主的事,传得挺广泛的。”
皇帝“嗯”了一声,眼皮也没抬。
他看着茶汤里的叶片,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都传什么了?说来听听。”
德柱便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叶震这两日是什么反应?”皇帝问。
“回万岁爷,丞相大人今日在书房发了好几次火。早上拍了桌子,下午又把管事叫去骂了一顿。听说他府上还派人去茶楼堵人的嘴,结果人太多,堵不过来。”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堵嘴?他叶震也有今天。”
德柱低着头,余光瞄见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
这是皇帝心情不错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朕这些年,手里握着叶震多少事,你心里也有数。”
“贪墨军饷,私换边关粮草,结党营私……一桩桩一件件,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德柱应了声“是”,没敢多嘴。
皇帝伸手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接着道:“叶震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朕要是直接动他,那些人抱成一团,朝堂将会大乱。到时候,便宜的是谁?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啊。”
他放下茶盏。
“所以朕一直等着。等一个让叶震自己站不稳的机会。如今百姓替他找了机会,倒是省了朕的事。”
德柱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万岁爷圣明。”
“圣明什么。”皇帝摆摆手,“朕不过是顺势而为。百姓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传得越广越好。叶震这些年太顺了,让他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也好。”
德柱应了声“是”,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句话。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不干预,任凭民间的舆论继续发酵。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重新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忽然换了话题:“长宁侯府那边,朕让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德柱忙回道:“回万岁爷,御膳房那边昨天就准备好了。四色点心拼了八个攒盒,每样都是小郡主这个年纪爱吃的。
玫瑰酥、桂花糕、蜜饯果子、糖蒸酥酪,都是新做的,新鲜得很。另外御膳房的李公公还特意做了几样小动物形状的面点,说是小姑娘看了保准喜欢。”
皇帝的嘴角又弯了弯:“这个李福来,倒是有心。还有呢?”
“回万岁爷,奴才还让人准备了宫里的新鲜玩意。有一套九连环,檀木雕的。还有一个会转的走马灯,点了蜡烛里的纸马能跑起来。另有几个布老虎绢花,都是内务府新造的,外人根本见不着。”
皇帝点点头,还算满意,想了想又说:“这些够是够了,但朕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德柱微微一愣,忙问:“万岁爷的意思是?”
“岁岁那孩子在苍梧城忙了两个月,又是治洪又是防疫,受苦了。陆昭衡给朕上的折子说,那丫头瘦了一圈。”
皇帝的手指又叩起了扶手,叩了两下停住了,“你去库房再挑挑,找一些稀罕的宝贝。多挑几样带上。”
德柱心里一惊。
库房里的东西,那都是内务府精挑细的。皇帝平时赏人,赐一件两件都算天恩了,如今却说要多挑几样。
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万岁爷,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小郡主毕竟才封了没多久……”
皇帝看了他一眼,德柱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贵重?”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朕赏的不是她一个人。朕赏的是长宁侯府一门忠烈,赏的是她父亲在苍梧城不眠不休治灾的功。
再者,那孩子顶着灾星的名头被赶出家门,是长公主把她捡回去养大的。如今她在南边救了那么多人,朕这个做皇帝的,赏她几件东西怎么了?”
德柱连忙道:“万岁爷圣明,是奴才多嘴了。”
“行了,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皇帝挥了挥手,“去办吧。挑好了列个单子送来给朕过目,明日一早,朕要亲自去长宁侯府。”
德柱应了声,躬身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朝殿外走。
走到门槛边,又听见皇帝在身后说了句:“对了,让御膳房再准备一份软烂的吃食。朕听说岁岁那孩子在苍梧城累得脾胃不好,硬的东西怕克化不了。”
德柱转过身又应了一声,这才出了养心殿。
……
相府的书房里。
叶震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老李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酸,不敢动。
叶震忽然抬头,手指从额头上放下来,敲了两下桌。
“老李,你说,外面的人为什么会信岁岁是福星?”
老李想了想:“回老爷,是因为她在苍梧城做了那些事。洪水退了,瘟疫止住了,百姓亲眼看见的。”
“对。”叶震点头,“亲眼见的,所以信。那瑶瑶呢?瑶瑶的福星命格是慧明大师批的,慧明是什么人?是一代高僧。百姓没见过慧明批命,只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听说和看见,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儿。”
老李仔细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叶震站起来,背对着老李:“让百姓亲眼看见瑶瑶受苦,他们就会信瑶瑶了。”
老李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叶震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你明天就放消息出去,就说三小姐之所以瘫痪,是因为她做了预知梦。之前那场雪灾,还有今年这场暴雨洪灾,她早就梦到了。
梦里漫天大水淹了城池,遍地尸骨无人收。她心里不忍,便替天下百姓向上天祈福,强行把天机说了出来,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东西。老天爷降下惩罚,她的两条腿,就这么废了。”
老李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就是恍然大悟。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老爷!这主意真是绝了!”
叶震挑了挑眉:“哦?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