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红星食品总厂的命令下达得很快。
李卫国一声令下，第二天，销售科长高建军就带着两个手下，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高建军今年三十出头，仗着他爹是市里某个部门的小领导，在厂里向来是横着走，眼睛长在头顶上。
在他看来，去处理一个南方的小作坊，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手到擒来的事。
两天后，羊城。
苏氏食品有限公司的大院里，热火朝天。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打包好的“月亮牌”辣酱往卡车上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苏月正拿着一个本子，在和陈建华核对出货的单子。
顾辰则在一旁，默默地搭着手，哪里有重活，他总是第一个顶上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突兀地停在了大院门口。
在这个自行车都还是稀罕物的年代，一辆小轿车，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院子里的喧闹声，都小了下去。
车门打开，高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他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走下车，仿佛地上的灰尘会弄脏他的鞋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神气的年轻人。
“这什么破地方，一股子辣椒味儿。”高建军嘀咕了一句，抬眼看了看门口那块崭新的牌匾——“苏氏食品有限公司”。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不屑。
“喂，你们老板是谁？让他出来！”高建军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那口气，就像是领导下来视察。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陈建华走了过去，客气地问：“几位同志，请问你们找谁？”
高建军上下打量了陈建华一番，哼了一声：“你就是老板？看着不像啊。”
“我不是，我们老板在那边。”陈建华指了指不远处的苏月。
高建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当看到苏月那张年轻又漂亮的脸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轻视更浓了。
一个女人？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女人？
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到苏月面前。
“你就是这儿的老板？”
苏月放下手里的本子，平静地看着他：“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叫高建军，奉天红星食品总厂，销售科长。”高建军自报家门，下巴抬得高高的，等着看对方露出震惊和讨好的表情。
国营大厂，还是北方的龙头，这名头足以压死南方任何一个小作坊。
可苏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哦，红星厂，听过，高科长有事？”
这平淡的反应，让高建军像是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听过就好。”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们厂，对你们这个辣酱，有点兴趣。”
“是吗？那多谢贵厂看得起了。”苏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们尝过了，味道嘛……还行，有点小聪明，但在我们国营大厂眼里，也就那么回事。”高建军刻意贬低道。
他顿了顿，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我这次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苏月问。
“我们红星厂，决定收购你们这个小作坊，包括你们的配方。”高建军说得理所当然，“这对你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一步登天，从个体户变成国营厂的体系，端上铁饭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跟过来的陈建华一听这话，脸都气红了。
收购？说得真轻巧！
苏月却没生气，反而笑了：“高科长口气不小啊。不知道，你们红星厂打算出多少钱收购呢？”
高建军很满意她这个“识趣”的态度，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苏月面前晃了晃。
“五千块。”
“这个数，买下你们这个破院子，加上那个不值钱的配方，绰绰有余了。”
“小同志，做人不能太贪心。拿着这笔钱，回你老家去，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建华第一个炸了。
“五千块？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我们光是这半个月的订单额是多少吗？十一万！你五千块就想买走？你脑子被门挤了？”
高建军脸色一沉，呵斥道：“我跟你们老板说话，有你什么事？一边待着去！”
“小门小户的，没见过钱，听到个十来万就咋咋呼呼，这点钱，在我们红星厂眼里，算个屁！”
苏月拉住了激动的陈建华，看着高建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高科长，我能问问，你们红星厂的辣酱，卖多少钱一瓶吗？”
高建军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傲慢地回答：“我们红星牌辣酱，全国统一价，三毛五一瓶！”
“哦，三毛五。”苏月点了点头，“那可真不便宜。”
“我们是国营大厂，用料扎实，当然不是你们这些小作坊能比的！”
“那你知道，我的月亮牌辣酱，出厂价是多少吗？”苏月又问。
高建军皱起眉：“多少？”
“八毛。”
高建军的表情凝固了。
八毛？比他们红星牌的两倍还多？疯了吧！
苏月慢悠悠地说：“五千块，按照我的出厂价，也就够买六千多瓶辣酱，高科长，你觉得，我这个能下金蛋的厂子和配方，就值六千瓶辣酱的钱？”
她的话，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
工人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这北方来的干部，是来搞笑的吧？
高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这个年轻女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羞辱！
“你……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苏月，“小丫头片子，你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我们红星厂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五千块，卖不卖！”
一直沉默地站在苏月身后的顾辰，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高建军。
高建军被他看得心里一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卖。”苏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卖。”
“高科长，你们厂要是想做生意，就凭本事在市场上竞争。要是想来我这儿耍威风，那你找错地方了。”
“门在那边，不送。”
“你！”高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苏月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我让你哭着来求我！”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月和顾辰一眼，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钻进小轿车。
伏尔加轿车发出一声怒吼，扬起一片尘土，狼狈地开走了。
院子里，工人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叫好声。
“苏老板好样的！”
“想占我们便宜，没门！”
陈建华也解气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他转过头，却看到苏月正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弟妹，你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陈建华安慰道。
苏月摇了摇头，轻声说：“陈大哥，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国营大厂要动手，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场真正的硬仗，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