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敲响商教授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应了声请进,她这才推开门走进去,垂手立在轮椅旁边,弯着腰说:“商教授,楼下有位自称姓夜的小姑娘要见您。”
“姓夜?”
“嗯,她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助理将一枚斑驳泛黄的方形纸递给了商教授。
商教授接过那张方形纸,随意地瞥了一眼。
下一秒,商教授突然扶了扶镜框,低头盯着方形纸上的人像看了起来。
看完照片,商教授阵阵出神。
良久,他才对助理说:“把隔壁会客室收拾出来,准备热茶,请那位小姐上来一叙。”
“好。”
助理先致电楼下前台通知夜揽星他们上楼来,这才去茶水间准备茶水。
五分钟后,夜揽星带着郁沉舟和叶落抵达商教授的办公层。
助理早就在电梯厅等着他们。
一见到人,助理脸上便扬起了客气的笑容,迎上前道:“三位下午好。商教授在会客厅等候三位,请跟我往这边走。”
“有劳。”
很快,三人便在助理的带领下走进了会客厅。
商教授坐在轮椅上,腿间搭着一块黑灰色格纹薄毯。
注意到郁沉舟一直盯着自己的腿看,商教授以为郁沉舟误会他是个残废,商教授解释道:“我的腿没问题。只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借助电动轮椅活动更方便一些。”
“我没有看你的腿。”郁沉舟走到商教授的面前,弯腰拿起他腿上的盖毯,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
他这个行为实在是有些冒失唐突。
夜揽星低声提醒他:“沉舟,不可以对商教授不敬。”
“这个盖毯有问题哦。”
郁沉舟将那盖毯递到夜揽星面前,“你闻闻看。”
郁沉舟嗅觉敏锐,能闻到寻常人闻不到的气味,他说这东西有问题,那十有八九真的有问题。
夜揽星低头凑近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这个是...”
她豁然抬头看向郁沉舟,吃惊道:“是毒液2号。”
“是被稀释过的毒液2号。”郁沉舟说:“我在特殊安全部见到过这种东西,闵狗曾经试图用这种毒素杀了我,但没成功。”
“不过这个味儿是真的很难闻啊。”
毒液2号具有剧毒,只需要微小的剂量就能毒死一个体重70kg的成年人。
被稀释过的毒液2号虽然不能夺人性命,却能麻痹人的神经,使人变成痴呆。
说白了,区别就是急性杀人和慢性杀人。
郁沉舟将盖毯丢进垃圾桶,问商教授:“商教授,知道是谁往你盖毯上下的毒吗?”
商教授望着桶里的盖毯,有些惋惜道:“那可是我的学生送给我的礼物,说是名牌,要七八千呢。”
“就这丢了我的名牌围巾,这位先生,你赔我钱吗?”
郁沉舟撇嘴道:“这样的围巾,我家里批发了几十条,用一个星期就要换一条新的。”
“你要啊?你要的话,我让人给你送一沓来。”
商教授:“...”
“年轻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嘴巴很毒。”
郁沉舟:“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你还骄傲上了。”商教授摇摇头,指着沙发那边说:“请坐吧,三位。”
见夜揽星坐下,郁沉舟这才挨着她坐下。
叶落倒是识趣地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助理早就倒好了茶水,站在一旁等候。
商教授操控电动轮椅来到夜揽星和郁沉舟的正对面,端起茶杯抿了口,忽然对助理说:“桃桃,你先出去。”
助理桃桃迟疑了几秒,才说:“那我在门外候着,商教授,您有事直接叫我。”
“嗯。”
夜揽星也对叶落说:“叶局,接下来的谈话涉及到机密,麻烦你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自然,叶落也不能留下旁听。
“好的博士。”
人都走后,商教授这才耷拉着厚重的眼皮,默不作声地盯着夜揽星看了起来。
夜揽星随他看,始终淡然从容。
须臾,商教授才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方形剪纸搁在桌案上。
那是从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泛黄的报纸上,刊登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的照片。
女子蓄着齐肩短发,下半张脸生得普通,但眉宇又生得英气逼人,颇有种侠气风范。
望着那女子的容貌,商教授有些出神地说:“她是程玲,生前是大学地质学院的教授,也是我的结发妻子。”
“但后来因为我痴迷研究神明文化,和她产生了诸多矛盾,最终以离婚收场。”
说完,商教授审视地盯着夜揽星,他道:“我活了一百多岁。到了这个岁数,鲜少有人知道我与程玲的过去。”
“小姑娘,你拿着程玲的照片当敲门砖来找我,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夜揽星道:“商教授,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
“103岁。”商教授说。
夜揽星盯着商教授苍老如枯木的双手,大胆直言:“敢问商教授,您是自然活到这个岁数,还是用了别的手段?”
此话一出,商教授双眼倏然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隙。
“...小姑娘,我老了,有些识人不清了,你还是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夜揽星:“我叫夜揽星,是特殊安全部的特技顾问,也是傅阁老重启救世计划的核心参与人员。”
商教授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摘星博士。”
“大名鼎鼎不敢当。”
“你当得起。”商教授笑道:“因为你,神启集团折损了不少大将。年轻人,你真的很了不起。”
“商教授既然主动提到了神启集团,那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就简单多了。”
“我今日过来,就是想请教您一些事。”
夜揽星开门见山道:“商教授,利用唐秦摧毁神启集团的请神计划,这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吧?”
商教授似笑非笑,“这话从何说起?”
“前不久,东商遗迹洞穴发现了一条暗道,你猜到那暗道后面藏着什么,你也清楚一旦他们打开暗道密门放出里面的东西,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毁灭。于是,你故意向唐秦透露这些事,诱他前往遗迹洞穴...”
听到这里,商教授不禁失笑,他打断夜揽星:“年轻人,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你的说法经不起推敲。”
“你说我引诱唐秦去遗迹洞穴,那么,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唐秦只是一个刚加入研究中心的新职员,蚂蚁撼动不了大象腿,他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夜揽星说:“唐秦的确是蚂蚁,但唐秦背后有郁沉舟和我。”
郁沉舟背靠郁家和方家,又是杀伤力惊人的超级邪物。
而夜揽星前不久刚斩杀了神启集团元老级邪物夜逊,还是特殊安全部的特级顾问,更与傅阁老有着非凡的交情。
“商教授,你深知遗迹基地的研究员大多都已被神启集团招揽,你个人能力有限无法阻止这一切。所以,你挑中了唐秦。”
“你是在赌。你在赌唐秦的为人秉性,也在赌我们和唐秦的友谊。”
...
商教授目光炯炯有神地凝着夜揽星,眼神充满了惊叹和惜才。
“能成为神启集团的心腹大患,摘星,你的确很令人惊艳。”自己的心思都被夜揽星说中了,商教授也懒得再装了。
“没错。真相正如你猜测的这样,我的确是在赌。”
商教授脑袋朝后一仰,靠着电动轮椅的头枕,出神地看着会客室的落地窗。
进入晚秋后,日落得早了些。
才四点半,太阳便准备西沉,云层被落日烧成了羽毛状的火烧云,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映得商教授红光满面。
看着窗外的夕阳美景,商教授低声讲道:“那孩子连续向研究中心投了五年的入职简历,我早就注意到了他,但他真正打动到我的地方,是他对郁先生这份不离不弃的友情。”
商教授看向郁沉舟,感慨道:“树倒猢狲散,自从023物理研究院坍塌,郁先生成为超级邪物后,从前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人都一哄而散了,唯独唐秦待你如初。”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他到底是傻还是在装傻。”
“我暗中观察了他三年。”
确认唐秦就是个纯粹的滥好人后,商教授终于决定让他加入自己的计划。
诚如夜揽星所言,唐秦的确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
但这只蚂蚁却能牵动郁沉舟和夜揽星的情绪,这就够了。
“我的确是在赌,我赌唐秦不会对姜翼小姐的遭遇见死不救,我赌你们不会对唐秦的生死毫不在乎。”
“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谈论唐秦时,商教授的目光始终是温和欣赏的,他是由衷喜欢那个孩子。
“至于另一个问题...”
商教授看着自己那双苍老得长满了老人斑的双手,摇着头说:“我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确是用了科技手段。”
“摘星博士,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是谁让我活到了现在。”
夜揽星说:“李光清教授。”
那位生物学界的鬼才。
“没错。”
商教授说:“我早就该死了,可神启集团那些怪物觉得我活着更有价值,于是他们不顾我的意愿,强行用科技手段延长了我的寿命。”
“在这之前,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神启集团的监视之下,我甚至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直到三年前,他实在是上了年纪,不适合继续在遗迹现场工作,这才被送回研究中心养老。
即便如此,他们也派人时时刻刻监视着他。
“所以...”
夜揽星看向垃圾桶内那块盖毯,她了然道:“毒液2号是你自己洒在盖毯中的,你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便只能采取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麻痹你的神经,把自己毒成一个痴呆。”
“当你成为一个一问十不知的痴呆老人后,就对神启集团失去了价值。这样,你就能求个解脱。”
“对吗?”
商教授缓缓点头,“对。”
他看着那块薄毯,感慨道:“这块毯子还是唐秦那孩子送给我的呢。他听说我有老寒腿,膝盖总是酸痛,便送了我这块名牌盖毯。还说,他的好朋友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可暖和了。”
商教授问郁沉舟:“你用过那么多盖毯,这个牌子的毯子,是最暖和的么?”
郁沉舟点头,“是不错。”
“我就说那孩子不错,果然是个孝顺的。”商教授笑了笑,从垃圾桶里捡起盖毯抖了抖,毫不嫌弃地盖在了大腿上。
郁沉舟探头朝垃圾桶内扫了眼。
见桶里是干净的,只丢了几张不要的废纸,这才没说什么。
“商教授。”
夜揽星问他:“你知道程玲教授是怎么死的吗?”
商教授眼神黯淡起来,低声说道:“夜逊说,是神明降罚杀死了她和她所带领的考察团。”
“夜逊这么说,你就信了么?”
商教授答非所问:“他是唯一活着离开神的安息地的闯入者,他的话具有权威性,我信与不信,都改变不了什么。”
“看来商教授也猜到夜逊说谎了。”
商教授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夜逊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可当时的夜逊是古武夜家家主的亲弟弟,而商教授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无名人士。
就算他长了张会说话的嘴,也没有人肯听信啊!
“商教授,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商教授问。
夜揽星:“我要拿走你从遗迹基地悄悄带走的那具神女骨。”
商教授豁然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拿走你从东商遗迹偷走的那具神女骨!”
商教授满脸骇然,他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神女骨的存在...”
这是商教授深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也是神启集团最想要从他这里探听到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为什么夜揽星会知道?
夜揽星看出商教授的疑惑来,她说:“商教授,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商教授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你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夜揽星没有解释原因。
她指着会客室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残缺的石刻古文字壁画,忽然问道:“这幅画中的文字,是刻在遗迹入口石壁上的吧?”
商教授颔首道:“没错,不过,这幅石刻壁画损坏严重,至今也没有历史学家能破译它。就连我,也无法破译它的内容。”
“你在撒谎。”夜揽星当场戳穿商教授的谎言,她说:“其实你早就破译了它的内容。”
商教授坚称:“我根本不知道这面石刻上写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夜揽星走到墙壁下,昂头盯着画框中那些字迹苍古的石刻文字,低声诵读:“东商末年,生灵涂炭,文明尽毁。神剥邪念,葬于雪原,归黑水渊。神女镇墓,神血为墓,神骨为钥。若开神门,神临人间!”
随着夜揽星的低诵,商教授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你怎么会认得这上面的字?”
她不仅认得,还能准确地说出那些被损坏的内容!
她怎么会知道?
她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