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失火案,终是尘埃落定。
姜丙画押认罪,供状递送州府;赵玉丽作为同谋从犯,一并收监候审;刘五虽不知全盘谋划,但寻人害命确有其事,杖六十,徒三年,不得以钱赎刑——一纸判书,墨迹淋漓,盖上了西平县衙鲜红的官印。
姜家被盗的财物,经县令赵安山亲自清点,除却“损耗”与“证物留存”部分,余下的五口箱子,终是抬回了姜家庄园。
王伯右暗中昧下的那两箱,自是无人再提——官场规矩,心照不宣。
姜娇娇亦未深究,反将其中两箱金银留下,恳请县衙用于赈济县中孤寡贫苦。
此举赢得满城赞誉,也为姜家,为惨死的父母,挣回了最后一点清名。
姜家庄园,白幡依旧。
灵堂前香火不绝,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街坊商贾络绎不绝。
叹息声、安慰语、对凶手的咒骂,混杂在纸钱焚烧的青烟里。
姜娇娇一身缟素,立于棺侧,对每一位来客敛衽还礼。
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影,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遭了霜打却未折断的竹。
白元怡几人上前,燃香,躬身,将线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棺木沉黑的轮廓。
“娇娇,”白元怡轻声道,“我们……该启程了。”
姜娇娇抬眸看她,眼中水光微闪,旋即压下,她早知有此一别,点点头,声音温软却坚定:“一路珍重,愿君前程坦荡,诸事顺遂。”
她转身,从侍立一旁的小菊手中接过两个早已备好的靛蓝布包裹,递过来:“些许干粮盘缠,不成敬意,路上或可应个急。”
白元怡正欲推辞,宋彦霖已眼疾手快接过,入手一沉,他眉开眼笑:“姜娘子厚赠,却之不恭!多谢多谢!”说着,还挑衅似的瞥了白元怡一眼。
白元怡瞪他:“宋彦霖!这是给我们的,你倒不客气!”
“客气什么?”宋彦霖将包裹抱紧,理直气壮,“这一路吃用开销,哪样不花钱?某人荷包几斤几两,当小爷我不知道?”
他虽一副混不吝模样,话却实在,离了都城这些时日,几人花费的确所剩无几。
姜娇娇抿唇一笑,轻轻拉了拉白元怡的衣袖,又对绿荷招手:“你们随我来。”
三人离了喧嚣灵堂,穿过回廊,步入姜娇娇暂居的厢房。
屋内陈设素净,唯有一架衣桁引人注目——上面整齐悬挂着十余套崭新衣裳,料子光洁,颜色或清雅或鲜亮,尺寸分明是照着白元怡与绿荷身形所裁,男装女装皆有。
“时间仓促,只来得及让铺子赶了这些。”姜娇娇走到衣桁旁,指尖拂过一件菡萏色绣银线忍冬纹的齐胸襦裙,裙摆如烟似雾,“你们出门在外,风尘仆仆,总要有些换洗衣物,看看可还合意?”
白元怡望着满架新衣,喉头微哽,姜娇娇自己尚在热孝之中,千头万绪,竟还能为她思虑至此。
“娇娇……你太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此言。”姜娇娇取下那件菡萏色襦裙,在光下展开,衣料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其实……有宋郎君与齐郎君同行,元怡你不必总作男装,这般年纪,正该穿些鲜亮颜色。”
她眼中含着鼓励的笑,将那衣裙轻轻推向白元怡,“试试?”
裙裾华美,确是少女该有的模样。
白元怡心中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襦裙虽美,行路却实在不便,我听闻洛州胡商云集,胡服窄袖束腰,利落许多。”
她目光落向衣桁左侧,“不知……可有女子胡服?”
“巧了。”姜娇娇转身走向屋角一只樟木箱,开锁取出一套折叠齐整的衣物,“我夫君这次从洛州回来,带了一套时兴的胡服,说是洛州城中贵女亦常穿着,你看看?”
她抖开衣物——并非想象中粗犷的皮革,而是细腻的黄丹色锦缎,领口、袖缘、衣摆处以金线绣着连绵的卷草纹,对襟翻领,窄袖收腰,配有一条同色束脚长裤与一双鹿皮短靴,款式飒爽,用料却极精致。
白元怡眼睛一亮,接过细看,爱不释手:“就是它了!”
在姜娇娇与绿荷帮助下,她很快换上衣装。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与往日青衫束发的“白郎君”截然不同。
衣衫合体,勾勒出少女纤秾合度的身段;高高的长尾髻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柔化了胡服带来的锐气。英姿飒爽中,又不失女儿家的清丽。
姜娇娇绕着她看了一圈,满眼赞叹:“好看!比穿男装更显精神。”
白元怡对镜自照,亦觉满意,转身握住姜娇娇的手,诚心道谢。
一旁绿荷早已撅起嘴,扯着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小厮男装,小声嘟囔:“娘子……我也想要新衣裳……这男装丑死了……”
姜娇娇歉然:“胡服只这一套,不若我差人立刻去城里绸缎庄瞧瞧,或许……”
“不必麻烦。”白元怡忙道,“胡服价昂,县城里未必有现成的,绿荷,你先换回女装便是。待到了洛州,娘子定给你买两套更好的,可好?”
绿荷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雀跃着从衣桁上选了一套水绿色绣缠枝莲的齐腰襦裙,便躲到屏风后更换。
不多时,主仆二人焕然一新,走出房门。
外间廊下,吉祥正伸长脖子张望,乍见绿荷一身水绿裙衫,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走出来,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道:“绿、绿荷……你、你怎么穿这样了?”
绿荷横他一眼,下巴微扬:“要你管?”
吉祥挠着头,嘿嘿傻笑:“好、好看……真好看。”
绿荷脸颊飞红,轻哼一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宋彦霖的目光则落在白元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挑了挑眉:“哟,改穿胡服了?怎么,觉得扮男子不够威风,要学胡人女子骑马射箭?”
白元怡的好心情瞬间被他搅了大半,没好气道:“我穿什么,与你何干?”
“是是是,与我无干。”宋彦霖耸肩,故意拖长了调子,“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女——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
白元怡气结,抬脚欲踹,瞥见廊下来往吊唁的宾客,又硬生生忍住,转向姜娇娇:“时辰不早,我们真该走了。”
姜娇娇送他们至庄门。
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石阶上,一片暖黄。
她紧紧握了握白元怡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承诺:“元怡,珍重,日后……我定会去都城寻你。”
“我等你。”白元怡回握,用力点头。
马车辚辚,驶离庄子。
白元怡与绿荷坐在车内,宋彦霖难得安静,靠着车壁不知想些什么。
齐凌骑马在前,身姿挺拔。
车后,姜娇娇素白的身影立在门边,久久未动,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就在白元怡一行离开西平县不过半日,数骑快马携着都城急令,风驰电掣般闯入了县城。
宋府与白府派出的人手,自阳丰县得知几人未死、反助破案的消息后,一路沿官道追索,终于在此刻抵达西平。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几人安然无恙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回都城。
深宫中的圣人、忧心如焚的宋尚书、白发苍苍的太医令,乃至整个担忧的家族,皆松了一口气。
新的命令旋即发出:不惜代价,找到他们,平安带回!
可白元怡几人,正悠悠然朝着洛州而行。
一想到洛州牡丹燕菜的盛名,想到那繁华似锦、胡商云集的府城,宋彦霖便催促着吉祥快马加鞭。
一行人无心流连沿途风光,只盼早日抵达。
而奉命追寻的人们,却不得不每过一镇一县便细细查访,询问踪迹。
这一快一慢,一追一逸,仿佛命运刻意拨弄的时针,总差着那微妙的一格。
五日后,洛州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时近黄昏,落日熔金,将高耸的城楼染成一片辉煌的橘红。
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喧嚣声浪混合着各种陌生的语言、香料的气味、驼铃的叮当,扑面而来。
洛州,天下第二大城,虽无都城庄严厚重的王气,却另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蓬勃生机。
西域胡商、南洋海客、北地牧人……各方面孔汇流于此,建筑风格亦混杂多变,飞檐翘角旁可能立着圆顶拱门,青砖灰瓦间或夹杂彩色琉璃。
整座城市像一幅浓墨重彩、肆意挥洒的画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随人流缓缓入城。
宋彦霖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繁华街景,啧啧称奇:“听说……圣上有意迁都于此。”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那点得意,“我家老头子私下透露的,十有八九。”
白元怡正望着另一侧窗外——一个胡人少女穿着五彩斑斓的裙子,头戴银饰,牵着骆驼走过,铃声清脆。
闻言,她头也不回:“此等大事,莫要妄议。”
“怕什么?”宋彦霖不以为意,靠回车厢,“老头子既是说了,必有依据,这洛州水路通达,物产丰饶,又少些都城那些陈腐规矩……确是块宝地。”
白元怡未再搭话。
迁都与否,与她眼下并无干系。
她只是被这座生气勃勃的城市吸引了全部心神,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街边摊贩吆喝的古怪腔调、远处隐约传来的异域乐声……一切都如此新鲜,令人目不暇接。
她暗暗握拳:定要在此好好游玩几日,尝遍美食,看尽风光!
马车驶入更深的街巷,寻找下榻的客栈。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洛州城古老的石板路上。
而都城来的寻人的暗兵,尚在百里之外,苦苦寻觅他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