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
一声脆亮嗓音,清清楚楚传进耳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熟稔的亲近感。
许初夏猛地抬头,见一人款步而来。
“这是金娘子,”薛雪晴凑近她耳朵,轻轻一吹气,“苏淑真她二哥的屋里人。”
哦,许初夏脑中“叮”一下。
“金娘子。”
她略颔首,没起身,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微松,却没抬起来行礼。
金娘子却像自家亲戚似的。
“许大人、薛小姐,这阵子身子骨缓过来了吧?我们家淑真还卧在床上呢,今儿一早还在念叨‘要是能去瞧瞧初夏姐姐和雪晴姐姐就好了’,可惜腰腿发软,下不了地。”
“我送去的药,她没喝?”
许初夏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那方子雪晴喝了,第二天就能自己梳头挽髻了,精神头比过年还足。
怎么换到苏淑真身上,就成了下不了地?
“喝啦!天天温着喝三回。”
金娘子指尖轻轻捻着帕角,帕子边缘已有些毛边,嘴角弯得恰到好处。
“只是我们家姑娘底子薄,风吹吹就咳,日头晒晒就晕,慢些,也是常理。”
笑是真笑,眼尾弯成月牙。
可许初夏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哪是温软绵羊,活脱脱一只披着绸缎皮的狐狸,尾巴尖儿还悄悄翘着。
“改天我和雪晴一道去看看她。”
许初夏说完,拉起薛雪晴就往里走。
路上忍不住嘀咕。
“雪晴,她不是妾吗?苏夫人怎的让她代主母赴宴?正房太太呢?病了?还是躲起来了?”
薛雪晴脸上有点挂不住,犹豫两秒,还是低声道:“这话本不该往外讲……外头都说苏尚书夫妇宽厚仁爱,疼淑真疼得眼珠子似的。
可他们疼儿子,疼得更没边儿。
她二哥娶的正室,是家里做主定下的。
人家姑娘进门才八个月,就被二爷晾在后院吃斋念佛。
后来金娘子一来,嘴甜手巧会撒娇,二爷跟中了蛊似的,事事听她的。
账房钥匙、管事名单、连姨娘们的月例银子都由她经手。
坊间早传开了,叫捧妾踩妻。
至于真相如何?
咱们局外人,连门都没迈进去过。”
“可不是嘛。”
薛雪晴叹了口气。
“瞧着温温柔柔一张脸,说话滴水不漏,句句带钩子。前日她在席上夸我绣活精细,转头就问起我妹妹订亲没,听说还没定下,立刻说南边有户体面人家正托媒打听闺秀脾性,还热心递了张名帖。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家老爷上月刚被御史参了三本,如今赋闲在家。”
许初夏点点头,没接话。
原来名门高户的窗纸底下,也糊着霉斑。
进了宫门,俩人先去凤仪殿拜见皇后。
殿内熏香清淡,案上新换了一盆晚开的素心腊梅。
可旁边女官一咳嗽,立马有两位尚宫端着安胎汤上来。
皇后只得无奈一笑。
“你们瞧,我现在连说句话都要报备啦。”
说完便被扶去偏殿歇着了。
剩下的人,顿时自由如鸟。
皇宫别院里树荫浓密。
许初夏和薛雪晴谁都不爱扎堆。
俩人拐进西边一片竹林,竹叶青翠挺拔,竿竿笔直,沙沙作响。
寻了座青瓦小亭坐下,亭角悬着细铜铃,风过时叮当两声。
石桌上放着几碟点心,青瓷盘盛着蜜渍樱桃。
俩人一边剥莲子一边逗襁褓里的小娃。
那孩子正瞪圆眼睛,黑瞳亮得映得出人影。
这俩娃现在可美坏了,家里虽有冰盆镇着。
可屋里照样闷得慌。
一到这儿,风一吹,浑身都透着凉快,身上只裹件薄衫,跑跳起来都带风。
可这清静还没捂热乎呢。
远处就晃过来一拨人,乌泱泱的,像赶集似的。
前头两个婆子提着藤编食盒。
后头四五个丫鬟捧着锦垫。
“哎哟,这不是咱们东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南宫家少夫人、许大人吗?如今这京城街头巷尾,谁不念叨您两嘴?连陛下和长公主都常夸您做事敞亮!”
“不过今儿一见,倒真叫我意外。我原以为敢光脚踩泥巴、挽袖子干农活的,准是晒得黢黑、胳膊比大腿还粗的大姐,结果您瞧瞧……就是嘛,那些话到底哪句真、哪句掺了水,怕是得打个问号喽。”
许初夏正低头抿茶,茶水微温,顺着喉咙滑下,她手腕微顿半秒,指尖停在杯沿,随即又稳稳续上动作,将剩下小半盏茶一饮而尽。
她眼皮始终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等对方一口气把话全甩完,才慢悠悠搁下青瓷杯。
她抬眼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不深不浅。
“这位妹妹,多谢夸我‘水边白莲’,我还真怕晒蔫了,连片叶子都不剩呢。”
话音刚落,她和薛雪晴对上视线。
俩人齐齐弯起嘴角,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压根没把那话当回事。
薛雪晴指尖拨了拨耳畔碎发。
许初夏则重新拿起团扇,慢条斯理地扇了两下。
“你——!”
对方脸一下涨红,脖颈处青筋微凸,手指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夸你两句你还真当自个儿是莲花精了?心里没点谱儿?”
许初夏三十来岁的心智,早看穿这不过是小丫头赌气撒泼。
任她说破天,她只当听了几声蝉叫,耳朵一过就忘。
“你说我好,我自然信啊,心里还美滋滋的呢。”
魏蔓气得差点咬碎银牙。
姐姐天天念叨她多有格局、多会做事,还非让她来“取经”,取什么经?
取人家怎么面不改色接阴阳怪气的本事?
姐姐这双眼睛,怕是蒙了雾。
“慕英,我就说吧,虚名哄人的货,偏你爱凑热闹。要不咱撤?跟这种人多待一盏茶工夫,我都嫌折寿。”
旁边另一位小姐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慕英,冰球场那边正缺人,咱别在这耗着了!”
“啧,再瞅瞅她穿的这是啥?南平侯府再不济,也不至于穷得连条新裙子都扯不出来吧?还是说,长公主这场宴,她当是村口晒谷场?”
许初夏听着,忍不住轻轻摇。
—果然,有人扎堆的地方,八卦就跟蚊子一样,挥都挥不走。
堵?
堵不住。
烦?
倒是不烦。
可别人未必跟她一样心宽。
薛雪晴屁股刚挪了挪,就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指尖用力戳向对面几个姑娘的方向。
“你们嘴皮子这么溜,不如去茶馆说书?管够!每天三场,顿顿管饱!她穿什么,碍着你们哪根筋了?实话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