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儿的到来,在赵恒的世界里,激起的涟漪虽微不可见,却在他内心深处搅动了沉寂的淤泥。
此后,她每日都会来。
赵恒知道,她也被赵渊幽禁在冷宫,能每日来看他,还能带来好的饭食,箫灵儿都付出了些什么,他几乎不敢去想。
箫灵儿每日带来的食物,一次比一次好。
从最开始的饭团,到后来掺了肉末的粥,再到今天,食盒里竟出现了小块金黄色的桂花糕。
那精致的点心,在这霉味与腐臭交织的冷宫里,香甜得不似凡间之物。
赵恒终于忍不住问:“灵儿,你?”
“臣妾......把出嫁时最后那套赤金头面,当给了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太监。”箫灵儿轻声解释。
他既然能问出来,证明他心中已不再抗拒自己。
箫灵儿眸子中带了些笑意,温柔地看着赵恒。
赵恒眼中闪过些震动。
一套赤金头面,换一块桂花糕。
何其奢侈,又何其卑微。
箫灵儿这次还带来了一些书,都是些最普通的经史子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她会点燃细细的蜡烛,那是她用自己的绣品换来的,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前一尺见方。
她就借着这豆大的光,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
赵恒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帝王之术,治国之道。从这个被他亲手废掉的皇后口中念出,带着一种荒诞的讽刺。
冷宫外的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闲暇时便以此为乐。
“啧啧,瞧瞧,废后配疯帝,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个侍卫靠着门,懒洋洋地嗑着瓜子。
“可不是嘛!这萧家郡主也是个死心眼,守着这艘早就沉了的破船,还当个宝呢!真不知图个什么?”另一个压低声音,满是嘲弄,“要我说,她还不如求求咱们哥几个,兴许还能过得舒坦点。”
污言秽语顺着门缝飘进来,萧灵儿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挺直。
她努力让自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喂饭,读书,收拾。
她知道,赵恒在看。
他没有疯。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还藏着头蛰伏的猛兽。他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目光,观察着她,考验着她。他要看她的忠诚里,掺杂了多少投机,她的坚持,能捱过几重羞辱。
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她不仅仅是为了救他,更是在救自己,救整个萧家。
这一夜,京城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凛冽的北风如鬼哭狼嚎,从窗户的破洞里疯狂灌入。
箫灵儿用几乎所有的金银,才在侍卫那里换来在赵恒身边陪伴的方便。
冷宫里没有炭火,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全是刺痛。
萧灵儿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素色披风解下,动作轻柔地,盖在了蜷缩在角落的赵恒身上。
她自己则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床脚。单薄的衣衫根本抵御不了寒气,她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半夜,她被一阵压抑至极的咳嗽声惊醒。
赵恒的咳嗽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开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在窗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微光下,萧灵儿看到,他捂着嘴的手指缝隙间,渗出暗红的液体。
那是他之前撞柱时留下的内伤!在这阴寒潮湿的环境下,彻底复发了!
萧灵儿的心猛地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根本等不到赵渊动手,赵恒就会先一步病死在这座活死人墓里!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点什么!
次日清晨,箫灵儿身影从冷宫中出去后便再没回来。
赵恒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的第一缕光,到黄昏的最后一抹残阳。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起初是烦躁,而后,竟生出巨大的......失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了那个女人沙哑的读书声,这冷宫,似乎比以前更冷,更空了。
直到第三天黄昏,那扇沉重的宫门才再次被推开。
萧灵儿终于出现。
她像是被风雪摧残过的残花,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但她的手里,却用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小的纸包。
她走到赵恒面前,像是献上珍宝般,颤抖着手将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味散发着独特药香的药材——川贝、血竭、还有一小支上了年份的人参。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狂喜,“这是......这是太医院的王太医给的。他说,只要按时服用,您的内伤,就能慢慢好转。”
赵恒的目光从那些珍贵的药材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你哪来的?”
他终于开口,两天未曾说话,声音嘶哑得竟不像是他的声音。
萧灵儿的眼中闪过些慌乱,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挤出个格外脆弱的笑容。
“臣妾......臣妾去求了宁王......不,是当今陛下。”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臣妾说,您若是现在就死了,这出好戏,就不好看了。他......他想看您更狼狈的样子,所以就恩准了。”
赵恒的心,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刺穿,又搅了搅。
赵渊?
那个将他踩入泥潭,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亲弟弟?他会那么好心?这种鬼话,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赵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嘶——”萧灵儿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
赵恒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她的袖子撸了上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截原本雪白纤细的手臂上,根本不是皮肤,而是幅触目惊心的暴力画卷!
大片大片青紫的掐痕,像是被人用钳子狠狠夹过;几道细长的血痕已经结痂,深可见肉;最骇人的是手腕上方,一道道肿胀的红色檩子,分明是被人用戒尺或细鞭抽打过!
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是怎么回事?”赵恒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骇人。
冷宫里霎时寒气逼人。
“没......没什么......”萧灵儿慌忙想把袖子拉下,手腕却被他死死攥住。
她躲闪着他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是......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摔的,真的......”
“摔的?”赵恒发出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滔天的戾气。他猛地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簇黑色的火焰。
他问:“是赵渊,还是他手下的那些狗奴才?”
萧灵儿的防线,在他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瞬间崩溃。
眼泪,终于决堤。
她没有去求赵渊。
她知道,去求那个胜利者,只会是自取其辱,换来更恶毒的嘲讽。
她去求了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张贺。
那个人,在多年前还是个小小的校尉时,曾被她父王从一场冤案中保下。
父王离世前曾给她一块令牌,让她走投无路时可去找张贺。
她赌的就是那一点点旧日恩情。
她在张府门外,顶着漫天风雪,跪了整整一夜。
从天黑跪到天明,膝盖早已麻木,浑身冻得像冰雕。
张贺终究是见了她,看到那块令牌时,他眼中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最终还是偷偷找了信得过的太医,拿了这点救命的药材。
而她手臂上的伤,是张贺那位醋意大发的夫人,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的。
她们将她拖进柴房,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骂她是不知廉耻勾引男人的贱人,骂她是妄图攀附新贵的丧家之犬。
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喊。
她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那包用尊严、用血肉、用萧家最后的颜面换来的药。
她用自己的尊严,甚至性命,去为他换来一线生机。
赵恒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手臂上那刺目的伤,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他曾经以为,这个女人,爱的只是那个金丝笼般的皇后之位,是母仪天下的权势。
如今,他成了一条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废龙,她却像一只最愚蠢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向他这豆摇摇欲坠的微弱烛火靠近,哪怕会被烧得尸骨无存。
是蠢,还是......爱?
赵恒缓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出双臂,将她颤抖的身体,一把拉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半分情欲。
只是一个落魄之人,对另一个落魄之人的,一点点笨拙的慰藉。
她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却又那么柔软,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灵儿,”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不是安慰,也不是承诺,而是一个苏醒的帝王,刻下的第一道血色誓言。
“记着今天。记着他们的脸。”
“将来,朕会让他们,为今天落在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百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