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万妖齐颤。
他苍老沙哑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承载着妖族数十万载沉浮血泪、纪元更迭的万古悲欢,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恢弘肃穆的万妖大殿之中。
声音穿透万米神山岩层,如重锤擂在太初大陆的脊骨上——整座南明洲,亿万灵山同时嗡鸣,山巅积雪崩塌,古树灵脉震颤,天地间响起一声来自远古的闷雷。
轰——!
无尽太古妖纹自山川大地深处骤然亮起,猩红与鎏金交织的光华冲天而起,如万千血色长矛捅穿九重云霄,击碎万里云海,直抵太初九天穹顶之上!
每一道妖纹亮起,便是一座灵山苏醒;每一缕鎏金腾空,便是一段沉寂万古的血脉在咆哮。
沉寂了整整一个纪元的妖族圣战,在此刻——彻底官宣诸天。
大殿之内,万千俯首的妖王、妖尊身躯剧烈震颤。
压抑了数十万载的血性与凶戾,在血脉最深处轰然复苏,如沉睡的火山在胸膛中炸裂。
多少桀骜万古、称霸一方的大妖,此刻眼眶赤红如滴血,脊背铮铮如铁,头颅再无人敢半分低垂——不是畏惧,是战意焚身,是血脉中太古先祖的咆哮在催他们拔刀。
圣战!
妖族绝迹纪元、隐忍蛰伏数十万载,今日终于要再度举起战旗,征伐诸天,逆天争命!
妖古天白发轻扬,这具单薄瘦削的身躯之中,骤然爆发出盖世无匹的太古祖妖威压——这是活过三次纪元覆灭、见证神魔落幕、熬过天道更迭的无上底蕴。
威压如山洪倾泻,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大殿,压得虚空层层塌陷,连殿内那些称霸一方的妖尊都膝下一沉,气息凝滞,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向这具苍老之躯低头。
吾妖族,自古鼎盛,纵横诸天,万族俯首,何等荣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凿在每一尊妖的心口上。
奈何纪元更迭,天道倾轧,异族蚕食——我辈老祖封棺蛰伏,后辈族人隐忍偷生,藏锋数十万载,苟活如犬!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大殿中无数妖王拳头攥得骨节爆响,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无一人觉得疼。
妖古天目光凛冽如刀,缓缓扫过殿中万妖,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妖族大能都感到胸膛中有一团火被点燃。
西戌洲虫族出世,屠戮万族,欲吞八荒;北极洲四族乱战,天地崩坏,大道残缺!乱世洪流已至,诸天无一处可独善其身!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在殿中炸响:
我妖族退让百年,隐忍千年,换来的——是上清秘境后辈尽数殉道,疆土步步被侵,道统日渐式微,儿郎的血染透了三千里山河!
殿中死寂。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剜在万妖心头。那些战死的儿郎,那些被蚕食的疆土,那些在暗夜中咬牙隐忍的日夜——全都在这几句话中翻涌而出。
他猛然一顿。
那双浑浊了万古的眼底,骤然亮起两簇不灭的烈焰,炽烈得仿佛要将这具苍老身躯从内而外烧穿。
今日——不再退!不再忍!不再跪着活!
八个字,字字如雷,字字带血。
他抬手,枯瘦指尖直指九天之上,一声喝令如九天惊雷炸裂,震彻万古山河:
祖地祭天——唤醒帝兵!
轰隆——!
万妖神山最深处,亘古沉寂的太古帝兵禁地骤然崩裂。大地开裂,岩浆倒涌,一轮横贯亿万里天穹的炽烈大日光晕从地底喷薄而出,煌煌如太古金乌浴火重生,将整片南明洲的暗沉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光芒太盛,太烈,太霸道。暗沉万古的地底禁地寸寸崩塌,无尽太阳真火如熔岩倒灌,焚尽八荒阴冷,灼穿九天寒云。
这一瞬间,整座南明洲万物俯首,草木皆燃,连山石都在帝火余威中化为灰烬。
一声亘古苍茫、霸道无匹的金乌啼鸣,自地底深处响彻诸天——
这啼鸣震碎万里流云,撼动漫天星辰,压过五洲战乱轰鸣,凌驾万族杀伐之音。
如一轮烈日在苍穹之上炸开,宣告着一个古老帝道的苏醒,宣告着一个沉寂了数十万载的种族,终于不再沉默。
一尊通体由太古太阳仙金浇筑、铭刻亿万重焚天妖纹、流转着帝道圣火的三足古鼎,缓缓自地底虚空升腾而出。
鼎身宏大无边,悬于南明洲九天之上,如一轮真正的太阳降临人间。
鼎口吞吐无尽煌煌大日真火,火焰燎原,焚烧虚空,每一缕火光都蕴藏着源自太古金乌帝道的至高杀伐之力——触及之处,连虚空都被烧出蛛网般的裂纹,又在裂纹中烙下万古不灭的妖道印记。
极道帝兵——金乌焚天鼎,于万古沉睡中,轰然睁眼。
帝兵出世的刹那,整片太初大陆所有生灵皆感心神巨震,胸腔中似被一柄无形火刃贯穿,灼热与威压同时降临,让人忍不住想要匍匐在地。
西戌洲,厮杀正酣的虫族、魂族、血族漫天战火骤然一滞。
无尽虫潮瑟瑟收缩,漫天魂雾剧烈颤抖,铺天血光黯淡如烛——高空压落的帝道威压如整座天穹倾塌,压得三族大军不由自主匍匐颤栗,那些平日里嗜杀成性的虫族战将,此刻竟在帝威之下瑟瑟发抖,连振翅的力气都被抽空。
北极洲,乱战不休的冰族、虚空族各族大能手上杀伐骤然一停。
一双双惊骇的眼眸抬头遥望南明方向,满脸惊悚与忌惮。
那些千年征伐中从未皱过眉头的冰原枭雄,此刻握兵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面对一个即将入世的庞然大物时,本能的战栗。
东暮洲,神魔联军伫立云海,至高神魔道韵剧烈起伏。
万古结盟的两大至尊种族,此刻眼底皆覆上一层浓重阴翳。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妖族入世,五洲格局将彻底洗牌,而他们,未必能在这场洗牌中全身而退。
中土神洲,四大禁区深处,数尊沉睡千万载的地仙巅峰强者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穿透万里山河,落向南明妖族祖地。
良久,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在各自洞府中回荡:
妖族……终究还是选择入世圣战了。
数十万载蛰伏,一朝龙雀归天。这个乱世,真的彻底来了。
南明洲,万妖大殿。
金乌焚天鼎悬于九天之上,无尽帝道圣火如瀑布垂落,尽数汇聚于万妖神山之巅。
滚烫霸道的帝火霞光笼罩整座大殿,落于每一尊妖族大能身上,灼穿衣衫皮肉,直抵血脉深处——这是沉寂万古的战魂,在帝火的淬炼中轰然苏醒,烈焰焚心,战意如潮,每一尊妖的眼眸中都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妖古天抬眸凝望悬浮九天的无上帝兵,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重的悲凉——他知道,此战一开,妖族再无退路。
数十万载隐忍换来的喘息之机,从此刻起彻底断绝。
但这悲凉之中,亦有无尽万丈豪情自胸中升腾——妖族儿郎,本就该在战场上死去,而非在隐忍中腐烂。
此鼎,乃我妖族太古金乌大帝毕生道躯所化,镇我妖族万古道统,可焚山河、灭星辰、碎仙神、葬神魔。
他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万古岁月的重量。
沉寂数十万年,只为今日——乱世兜底。
他袖袍猛然一挥,万古祖妖修为尽数炸开,漫天白发狂舞如霜雪逆流,周身妖道帝纹滔天绽放。
一道道如枷锁碎裂般的崩响在大殿中炸开——那是蛰伏了无尽岁月后终于释放的咆哮,是困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挣断锁链的声音。
传吾祖令!
声音如金色道音,裹挟着太古祖妖的无上意志,传遍南明九洲大地,字字烙进每一寸山河灵脉,烙进每一个妖族子孙的血骨之中。
我妖族全境解封!所有隐世太古妖族、沉睡上古妖尊、闭关万载老祖——尽数出关!
西戌洲边境妖族大军全线备战,不再退守,直面来犯之敌,镇杀伐、定疆土,以血还血!
南明洲,全军压阵,请上古妖帅介入,务必三个月内拿下人族,占据南明洲,以此为基,扫平八荒!
从今日起——妖族不避战、不隐忍、不求和、不跪降!
以圣战洗血耻,以帝兵镇诸天,以万妖枯骨,铺后世千秋大道!
一声声祖令如金色道音,传遍南明九洲大地,字字烙进每一寸山河灵脉,烙进每一个妖族子孙的血骨之中。
嗡——!
一瞬间,南明洲无数万古神山炸裂,无数尘封秘境轰然洞开!
沉睡百万载的太古凶兽在山渊深处抬首睁眼,那双沉睡了亿万日夜的瞳孔中燃起两轮猩红血月,仰天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
闭关千年的妖尊自洞府中破空而出,周身妖气如潮汐倒卷,将整座山峰掀成齑粉,碎石飞溅中,一道道霸道身影冲天而起;
隐匿岁月的上古妖将披甲现世,那些锈迹斑斑的太古战甲在妖气灌注下重焕光泽,铮鸣如雷,甲片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铁血洪流。
漫天妖云从南明九洲每一寸土地上汇聚而起,浓稠如墨,翻涌如潮。
无尽杀伐妖气直冲霄汉,将天穹染成一片暗红血色,连日月星辰都在妖云遮蔽下黯淡无光。
数十万载未曾现世的妖族太古战力——于这一刻——尽数复苏!
当代妖皇起身,这具魁梧如山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躬身垂首,对着身侧那白发狂舞的妖古天深深一拜,声音嘶哑却铮铮如铁:
谨遵祖令!愿随老祖出征,战死不悔,为妖族开万世太平!
殿内万千妖王、妖尊齐齐单膝跪地,膝盖砸落在地面的轰鸣如雷霆滚过整座大殿。
无数双赤红的眼眸同时抬起,滔天呐喊齐声迸发,震彻山河:
随老祖圣战!
为妖族赴死!
万死不辞——!!
声浪层层叠叠,如怒潮拍岸,席卷亿万里山河,压盖五洲战火,震慑太初万族。
这声音中有决绝,有悲壮,有沉寂万古终于爆发的疯狂,更有一种让诸天万族听了都要脊背发寒的东西——这是妖族骨子里的凶性,是太古先祖留下的野性,是一个种族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足以焚天的战意。
整片南明洲都在回荡着这一声呐喊,连大地上沉睡的太古灵脉都被这意志激得震颤共鸣,山石崩裂,江河倒流。
妖古天立于高台之上,单薄身影像一柄经历了三个纪元风霜仍未折断的古剑。
他俯瞰山下——万妖雄兵黑压压铺满千里沃野,刀枪如林,战旗如海,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同样的决绝。
他遥望五洲——倾覆的天地间万族混战,乱世天穹被战火染成暗红色。
他眼底那抹悲凉散尽,唯余万丈决然,如亘古不灭的火焰。
他抬手,枯瘦指尖一指九天之上那轮煌煌如日的金乌焚天鼎。
帝兵护道,万妖随行。
今日——我妖族,逆战诸天!
金乌焚天鼎轰然震颤,万丈大日真火如火山喷涌般冲天而起,化作一柄横贯苍穹的巨型火鼎虚影,沉沉镇压在南明洲万妖大军上空。
火光灼灼,天地赤红,这光芒照亮了每一张妖族将士的脸,也照亮了他们眼中那团不灭的火。
妖旗猎猎,遮天蔽日。
蛰伏万古的妖族,于这乱世倾覆之际,举起了最后、也是最壮烈的圣战大旗。
战火,自此燃遍整片太初大陆。
无人知晓此战结局,无人能预判万族归宿。
但有一点,诸天万族尽皆心知,寒意自脊背攀上后颈——
从妖古天唤醒金乌帝兵、开启圣战的这一刻起,太初大陆的旧时代,已经彻底落幕。
属于万族征伐、血染星河、生死由战不由天的全新纪元——
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