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只以为曹公公是被贬到地方,如今一看这个巡察使的职位,也不全然是虚职。
朝廷想插手地方,又不能直接换人,就派个钦差下来,名义上是巡察,实际上是制衡。
曹公公在雾水郡的作用,不是取代沈千山,是盯着沈千山。
而且怪不得沈千山并不是太过惧怕曹公公。
曹公公能上眼药,能在上面说他的坏话,可能真正决定沈千山去留的人,不在京城,在江阳道。
只要江阳道那位知察使不动他,曹公公再怎么蹦跶,也动不了沈千山一根汗毛。
当然,如果曹公公非要撕破脸,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到了那一步,就不是沈千山和曹公公的事了,是京城和江阳道的事。
方圆心中渐渐清明。
怪不得沈千山此人对自己的恶意不小,而且似乎沈千山隐隐不想让自己接手这侦查校尉的职位?
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是方圆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能清楚感受到沈千山的恶意,不全然是为了顾长卿那边,更因为自己是曹公公的人。
这就是一种天然意义上的对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看来顾长卿那边不搭理曹公公,也不全然是曹公公的太监身份...
这样一想很多事,就清晰了不少,
马车里恢复了平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公公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忽然,他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想起来。
他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被方圆气迷糊了,想起来再说吧。”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好像有什么人等着他去捞。
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算了,不重要。
他闭上眼,继续养神。
......
皇城司大牢。
潮湿、阴冷、昏暗,油灯的火苗在走廊尽头跳动着,将牢房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铁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满脸生无可恋。
周晨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昨天,旁边牢房的老者说他们可能要关个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赵铁想想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在清河县还有武馆,还有师弟们,还有没做完的事。十年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咔哒。”
牢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懒洋洋的。
“开饭了!哎哎,起来,死没死!”
狱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耐烦,带着几分敷衍。
他挨个牢房送饭,手里的木勺敲着铁桶,当当当,像是在敲锣打更。
赵铁和周晨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人!我们是冤枉的啊!”赵铁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嗡嗡回荡。
旁边牢房的老者眼角一抽,张了张嘴,想嘲讽几句,把皇城司的大牢当成什么地方了?
当成菜市口了?这样会挨揍的。
他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狱卒眉头一挑,朝赵铁他们那边走过去了。
老者闭上嘴,决定先观望。
狱卒看了过来,眉头一挑,放下木桶,走了过来。
他站在牢房门口,上下打量着赵铁和周晨,就在老者以为两人要被揍一顿时,
狱卒开口了,语气随意:
“知道你们是冤枉的!出去吧。”说着,他从腰间抽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咔哒”一声,牢门开了。
赵铁愣住。
周晨也愣住。
老者也愣住。
三人同时僵在那里,像三尊石雕。狱卒看了两人没反应,眉头一皱,不耐烦道:
“不出来?那就在关两天!”
说着就要把牢门再次关上.....
赵铁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他拉着周晨,连滚带爬地冲出牢房。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两人连连抱拳。
狱卒摆摆手,提着铁桶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
“下一个……哎,起来,死没死……”
赵铁和周晨相互搀扶着,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
直到走出地牢,看着外面的阳光,才确定他们真的出来了。
两个人都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阳光刺眼,他们眯着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味、有人间的烟火气。
跟地牢里那股霉味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师弟,我们一定是被人做局了!”赵铁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晨点头,心有余悸。这郡城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在清河县,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被抓进皇城司大牢。
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两人点点头,心中有了共识,尽快回清河县。这郡城,一刻都不想多待。
地牢里。
老者看着赵铁和周晨就这么出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牢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脑袋一动,灵光一闪。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老者扯着嗓子喊,声音比赵铁他们还大,还惨。
狱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老者心中一喜,有戏!
狱卒站在老者牢房前,低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老者,眉头一挑。
“你冤枉个屁!”
一脚踹在栅栏上,震得老者往后一缩。
“来这的哪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老实点!”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老者蹲在角落里,低头沉思。一定是自己的姿势不对。
明个再试一遍。
马车里,曹公公忽然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有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他本来打算这几日去捞人,结果被方圆突破的事一搅和,全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跟方圆说,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方圆早早便起来了。
天光微亮,薄雾未散,院中的竹叶上挂着露珠,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劲装,鬼头长刀挂在腰间,铜环叮当作响。
柳婉婉还在睡,他没有惊醒她。
走到前院,曹公公已经站在廊下了。
暗红蟒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幽怨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抛弃的老太太。
他看了方圆一眼,冷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方圆笑了笑,抱拳道:“公公,我自己去就行。”
曹公公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方圆忍住笑,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身后,曹公公的声音追上来:“真不要韩豹跟着?”
方圆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