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时,天上开始飘雪花。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等到秦欧珠走出舷梯时,已变成密密麻麻的、鹅绒似的雪片。北城干旱,雪落下就轻飘飘地缀在衣服上,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灰。
秦欧珠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迅速化开,留下一小片湿润。
身后老爷子也出来了,拢了拢大衣领子,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今年这雪下得倒是早。”
秦欧珠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可不是,感觉走的时候,叶子还没红呢。”
几个人在廊桥口看了一会儿雪,没有人说话,呼啸低沉的风声中老爷子开口道:
“赵家的丧事应该办完了。”
他顿了顿,看向秦欧珠:“你去,还是我去?”
华国人写在骨子里的礼节体面,一码归一码,死者为大,只要不是闹到明面上的不死不休,这种大事还是要出面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秦欧珠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我去吧。您去……像什么样子。”
白头不送黑发人,再者她这会儿也需要露个面。
老爷子心里有数,“行,你去。让你韩爷跟着?”
“嗯。”秦欧珠胡乱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严榷和郁瑾,“你俩先回去吧,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严榷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走过来:“要不要带上韩拾?”
“不了。”秦欧珠掸了掸袖子上的雪,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让他跟着你比较好,再说了,带那么多人是去吊唁还是去示威的……我没事,你先回去,一会儿我就直接回家了,东西不用收拾,还放你那。”
严榷点点头,没再坚持:“行,那你自己小心。”
几个人分别上了车,朝不同的方向分散驶去。
赵家在西城中心位置,算下来倒是离机场最远。
秦欧珠很久没过来了,站岗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士兵,检查了通行证,又问了是去赵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问,抬手放行了。
秦欧珠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
门楣上的白色灯笼,做工精良,在这样颓败的天气里,新得有些扎眼。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丧事已经办完了,但灵堂还设着,白幡低垂,香火未断,案上并排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旁边坐着几个应该是赵家的族亲,秦欧珠大多不认识。一个中年女人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起身,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递过来。
秦欧珠没有接,摆摆手,问道。
“静仪婶婶在哪?我去看看她。”
那女人先是疑惑,而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到底不清楚秦欧珠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找静仪的”,便抬手示意秦欧珠先坐。
“她病了,精神不太好。”女人解释道,语气里有种疏离的谨慎,“我让人看看她醒没醒。”
秦欧珠点点头:“麻烦了。”
她没有坐下,而是转身走出正厅,来到院墙边那个熟悉的小台子旁。
台子是一整面的青石,下面是红砖堆砌,表面已经斑驳,露出些许红色的老旧砖面。
秦欧珠伸手摸了摸台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这栋小院是赵汉林高升之后搬过来的,具体时间,秦欧珠也不记得了,应该是她被找回来之后的半年,后来就再没换过,她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大半都是在这个院子里。
她那会儿小,正是要妈妈的时候,所以才让沈静仪帮忙照顾,但其实她的事情,大部分还是赵汉林在管。
是赵汉林把她从泥泞里抱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认赵汉林。
赵汉林这个人外表看着粗,其实心细手也巧。
她那会儿心理障碍严重,经常睡梦中惊醒,肠胃也不好,尿床呕吐都是常有的事,经常弄得一身脏。
洗澡她自己能行,可是头发她是真的不会洗。
而且那会儿她的头发也慢慢留长了,她又总学不会闭眼睛。
大人们都说,要不然把头发剪了吧,省事。
只有赵汉林不同意,他说“女娃娃,留长头发好看。”
所以就有了这个小台子。
是赵汉林亲手砌的,好让她躺着洗头。
洗完了,再给她细细地吹干,编成两股麻花辫……
所以说,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呢?
别说知道,就是想都没想过。
秦欧珠倒并不是心软不舍得,也没有什么愧疚。
她的父亲母亲确实死在他手里。
只是说到底,怎么也不该是用这样的方式。
潦草到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这点雪,落下就化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只留下依旧灰蒙蒙的天,以及薄雾后面冷白的太阳,徒劳地亮着白光,除了晃眼,一点用都没有。
秦欧珠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白汽。
“韩爷,有烟吗?”
韩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闻言皱眉:“这边不让吸烟……”
秦欧珠只伸着手,看他。
韩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她。
最普通的白沙。
秦欧珠接过来,凑到嘴边点上,却并没有抽,只是松松地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点火星慢慢燃烧,细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曲、消散。
之前那个中年女人出来了,站在门口,冲这边喊了一句:“你进来吧,她醒了。”
秦欧珠抬起头,看过去,似是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将手上还剩半截的烟按在小台子上,用力按熄了。
剩下的半根烟和烟头一起,就这么直直地竖在那里,留下一圈烟灰。
烧过的,没烧过的,混在一起,潦草杂乱。
韩树看了一眼,到底没有收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跟上秦欧珠的步子。
走到二楼主卧门口,秦欧珠停下步子。
“韩爷,您去楼下坐会儿吧。”
韩树往屋里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珍珠儿……”
“不合适。”秦欧珠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再说,您总不能我去哪都跟着。”
韩树又扫了一眼屋里屋外——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能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影。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在楼梯那边等你。有事就喊。”
秦欧珠点点头,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