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墨色的云层吞噬,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云隙,洒在这片饱经创伤的海崖上。防空井彻底崩塌的轰鸣仿佛还在每个人耳中回荡,将本该欢庆的建军节之夜撕扯成潮湿而沉重的碎片。
陆凛冬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海崖岩石,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他左臂上缠裹的纱布早已被暗红的血和褐色的腐乳酱浸透,边缘干结发硬,像一块勉强粘合着破碎骨肉的肮脏膏药。月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照亮了眉骨那道深刻的旧疤,也映出身边妻儿惊魂未定的小脸上未干的泪痕。
爹,疼不?陆援朝蹲在旁边,胖乎乎的小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父亲臂上那骇人的轮廓。辣油风灯昏黄的光在他圆溜溜的眼睛里跳动,盛满了尚未散去的恐惧和担忧。这个平日里最是活泼闹腾的孩子,此刻安静得让人心疼。
陆凛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那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带着海水浸渍的咸涩和铁锈的腥气,最终轻轻地、几乎带着某种珍视的意味,落在了小儿子的头顶。
建……建军节,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受创的胸腔里艰难撕扯出来,要吃点好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苍白的小脸,最后定格在祝棉沾满泥污、冻得发紫的赤脚上。那双脚站在冰冷粗粝的礁石上,长时间奔逃的疲惫和寒冷让它们几乎失去了知觉,微微颤抖着。
祝棉用力闭了下眼,将喉头翻涌的酸涩狠狠压了下去。是,要吃好的。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不能让恐惧和绝望把胃袋也冻僵了。她猛地站起身,脚底传来的刺痛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建国,援朝,去捡些干柴来!
和平,好好看着你爹!
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在这片小小的、意外未被菌蚀污染的洁净礁滩上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个孩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动了起来。陆和平则乖巧地抱着膝盖,又往父亲没受伤的那侧身体紧了紧,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警惕地望着四周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只守护着受伤亲兽的幼崽。
火,很快就在礁石垒成的简易灶坑里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一家人疲惫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祝棉沉默地将几只从岩缝里抠出来的小青蟹扔进烧热的铁皮桶底——那是陆凛冬从潜艇基地带出来的唯一还算完好的物件。
滋啦——
滚烫的铁皮猛地吻上冰冷的蟹壳,爆出一连串细小却尖锐的炸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海崖下显得异常清晰,像遥远的、被压缩到极致的爆炸声回响,猛地刺穿了每个人心头尚未愈合的伤口,揭开了血淋淋的记忆。
陆凛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下颌线骤然收紧。那段黑暗的、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记忆,似乎随着这声音再次涌现。
蟹壳边缘在高温下渐渐泛起诱人的金红色,咸香混着纯粹的海腥味,被跳跃的火舌催逼着,热烈地爆发出来。这滚烫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如此霸道,又如此珍贵,它野蛮地撕扯着空气中依旧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菌战带来的阴冷绝望,像一道光,执拗地照进这个破碎的夜晚。
火光跃动着,在嶙峋突兀的礁壁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摆不定的影子。
某一刻,陆凛冬残存的、带着锐利审视的目光,被一块凸起礁石投下的怪异光影吸引。那影子内凹的轮廓,在光晕细致地描摹下,竟隐隐透出几分绝非天然形成的、人为刻蚀的规律痕迹。
老陆?祝棉立刻注意到他目光的凝滞,手里搅动蟹壳的木棍停了下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陆凛冬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用尽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意志力,将断臂残存的肘尖死死抵住那块礁石的边缘,借助全身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压、撬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猛烈地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剧痛袭来,豆大的汗珠混着冰冷的海水从他鬓角滚落,无声地砸进脚下潮湿的沙地里,留下深色的印记。
咔…嚓…
细碎的石屑和潮湿的苔藓应声崩落。
他额上青筋暴起,持续发力,那断臂仿佛成了他此刻与过去、与真相对话的唯一工具。礁壁坚硬的表层终于被撬开一小块,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随之从缝隙中滑落,地一声掉落在湿冷的沙地上,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仿佛重若千钧。
陆凛冬的喘息更加粗重,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手指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那浸透了海盐、几乎已经与礁石融为一体的油布。一层,又一层。油布坚韧而潮湿,解开的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在剥离时光凝固的外壳。当最后一层油布被轻轻揭开时,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清晰地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一件非常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童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粗粝的土布面料,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手缝针脚,里衬上用早已褪成淡蓝、几乎要与布底色融为一体的丝线,绣着一片极简的、舒展飘逸的云纹。漫长的时光和海风的侵蚀让它旧得发沉,散发出浓重的海盐腥气和深海沉积物特有的、带着历史尘埃的霉朽气息。
陆凛冬那双曾经稳健操作精密仪器、如今却沾满血污与沙砾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了那片褪色的云纹。这个沉默如山岩、扛过无数惊涛骇浪的男人,肩膀第一次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所有作为军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坚毅与沉稳,在此刻,在这件小小的童袄面前,无声地碎裂成齑粉,露出了深藏其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八岁……那年……涨大潮,他的声音破碎得像砂纸在粗糙地打磨着骨头,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沉重的痛苦,我把它……埋在这儿……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需要积蓄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盼着……海把她……带回来……
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脆弱地展露过内心深埋的伤痛。亡母当年出海未归,渺无音讯,这件她亲手缝制的童袄和那点幼稚而无望的痴念,成了年幼的他执拗存放的最后一个情感锚点,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在冰冷深海淤泥里的旧梦。
眼泪终于冲破了祝棉努力维持的堤坝,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过她冰凉的脸颊。她看着这个一向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脆弱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陆建国和陆援朝几乎是同时扑过来的。两个孩子根本顾不上海水的腥气和布料陈年的霉味,不约而同地把脸深深埋进那柔软却腐朽的袄布堆里,用力地拱着、蹭着,像两只在暴风雪中迷失许久、终于找到归巢温暖的小兽,贪婪而急切地汲取着这份来自久远过去、陌生却又带着血脉共鸣的微弱安慰。
陆和平也从父亲身边爬了过来,她苍白纤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暗蓝色的袄布上,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那细腻的纹理。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月光下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和一丝怯生生的希冀,声音细弱得像蚊蚋:爹……这……这是奶奶的衣裳吗?
一直紧绷着身体、沉浸在巨大恐惧中的小姑娘,在触摸到这件承载着家族血脉与记忆的衣物时,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地蜷缩着,微微放松了下来。
只有祝棉,在海风掠过跃动的火堆,带来短暂暖意之后,感觉到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沙砾上,脚踝处那些陈年的冻疮又开始泛起熟悉的、丝丝缕缕的刺痒和紧缩感,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细微至极的颤抖,没能逃过陆凛冬即使沉浸在悲痛中也依旧关注着她的眼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刚刚从旧梦深渊里打捞起来的、还带着他体温和泪水的童袄,轻轻挪动,小心翼翼地裹住了祝棉那双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脚。他的动作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更带着一种笨拙却滚烫得灼人的、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疼惜。
现在……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几十年呼啸的风霜与残酷的战火,直直地、深深地凝视进祝棉盈满泪水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有一种足以斩断一切阴霾的坚定力量,换我给你……暖。
这不是命令。这是一个男人,在经历生死、回溯过往之后,用尽生命全部余温,许下的关于现在与未来的、最沉重的誓言。
这不再仅仅是祭奠亡母的冰冷遗物,而是他当下献给妻子、决心为她重建一个温暖港湾的、无比鲜活而滚烫的信物。
祝棉冰冷的脚踝被那粗糙却带着奇异安抚感的旧布包裹住,一股迟来的、深切的暖意,仿佛顺着冰冷的脚底经络,一点点顽强地向上蔓延,流经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最终注入那颗饱经忧患、几乎冻结的心脏。
火光温柔地跳跃着,映照着一家五口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烤蟹的焦香、童袄的霉朽、海风的咸腥、药膏的苦涩,还有劫后余生的深沉疲惫与失而复得的微弱温暖,所有这些复杂难言的气息和情感,都交织在这片月光清辉笼罩下的寂静海崖上,构成一幅凄怆却又无比坚韧的画面。
远处,汹涌的海涛声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它们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卷过暗夜下沉默的礁石,一声,又一声。
像一只浸满血锈、却在被一双无形的手固执地、一格格拧紧发条的马蹄表,艰难地,执着地,重新开始了它的计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