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田玲便到了武馆报到。
如今,武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打小闹的地方了。
最早的振武堂只有几间静室和一片演武场,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场地一扩再扩。
再后来教育部正式挂牌,把武道普及纳入了义务教育体系,武馆又从单纯的成人训练场又拆分出了青少年启蒙区,还配备了专门针对不同年龄段学员的辅助器械。
后续还有雪山滑道,峡谷飞人等外景训练场所。
现在的武馆占地比原先翻了数十倍都不止,主训练馆能同时容纳近千人。
田玲推开主训练馆的大门,里头已经有近二百号人在晨练了。
靠墙那排力量区有几个二阶后期的汉子正举着特制的负重石做深蹲,中间的自由训练区里有十几对学员在互相喂招。
最里侧的青少年启蒙区则是一群半大孩子排着队在打基础拳法,带队的教练是个从公共安全部退下来的老队员,嗓门大得能把窗框震得嗡嗡响。
还没找到秦筝旋,田玲先被一群女学员围住了。
“田玲姐!真是田玲姐!您怎么来武馆了?”
田玲被一群姑娘围在中间,她一边应付着一边拿眼睛四处扫,想找秦筝旋的身影。
当初秦筝旋要推动区里的女孩子来练武,第一个找的就是田玲来带头。
那时候武馆里男女比例连一比九都够呛,放眼望去全是光膀子的糙汉,零星几个女学员也都缩在角落里放不开手脚。
田玲来了之后情况慢慢有了变化,她本身就是女红工坊的首席设计师,在村里的年轻姑娘中间号召力强得很。
她带头下场训练,又专门设计了几款适合女性练武时穿的练功服,把私密性,舒适性还有功能性都做了针对性优化。
女学员们穿着舒服了,训练起来也不再缩手缩脚,人数慢慢多了起来。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晨练做完了?”秦筝旋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过来,所有叽叽喳喳的姑娘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秦筝旋踏步而来:“来了。”
田玲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喊了声筝旋姐。
秦筝旋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转身往内侧的专用训练区走。
末了丢下一句:“跟我来。”
田玲在一众女学员同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秦筝旋给田玲安排的训练量是按三阶后期的标准来的,半点折扣都没打。
先是一小时的罡气基础循环,反复打磨她平日里疏于练习的经脉运转,接着是力量体能训练,最后是实战对练。
秦筝旋亲自上场给她喂招,每一招都卡在她能勉强格挡的极限线上,逼着她把体内的能量运转提到最高,不然就得挨招。
半天的训练流程走完,田玲瘫在训练垫上,生无可恋。
秦筝旋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里面是恢复体力的特调溶液,田玲接过灌了好几口后才缓了过来:“筝旋姐啊,今天训练算完了吧?”
“体能结束了,还有任务。正好隘口村和金关村的武馆开了一段时间,一直缺教习,你去一趟填补下师资力量。”
田玲当场愣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去当教习?我连筝旋姐你一个小时的常规训练都撑不下来。”
“你有三阶罡气境的修为,教一群还没摸到内息门槛的孩子,从修为层面绝对达标。”
“而且你有亲和力,沟通效率比武装部那些只会吼的糙汉子高。”
田玲试图挣扎:“工坊那边的新型导能线还在试产阶段,我走不开。”
“伯母已经全面接手了纺织流水线的管理。技术定型后,量产不需要你天天盯着。”
“你最近一直待在舒适区,出去换个环境,接触一下基础教学,对你理解罡气的本质有好处。”
秦筝旋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
田玲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
两女换好衣物,一同走了出去。
秦筝旋看着训练场上正在对练的学员,忽然开口:“武馆这名字,很快就要换了。”
田玲诧异:“换什么?”
“区里正在筹划分管武道教育的专门部门,挂在总的教育部下面。以后不再叫武馆,而是武道学院,或者叫武道司,名字还没最终定。”
“但方向很明确,武道普及教育要纳入整个云溪区的体系,不能再小打小闹。”
“教育部下面要统筹学堂和武道启蒙的配合。普通学堂的孩子从启蒙阶段就要接触基础桩功和呼吸法,并非让每个人都成为武者,而是让所有人都有自保的底子。”
“那些有天赋的好苗子,在文化课不落下的基础上,再送到武道学院深造。”
“毕业后根据特长分配到武装部以及特别行动队或者其他需要战力的部门。这叫分层培养,各尽其用。”
“另外,河湾新城那边在筹划一所综合类大学,里面会设武道方向的高等教育。”
“这所大学需要资源,需要师资,更需要一套完整的选拔和培养体系。武道学院出来的尖子,就是这所大学的生源。大学出来的,就是区里未来的中坚力量。”
秦筝旋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不光云溪区自身,同盟下面的各聚落也要跟上。教育部统筹之后,各村落的学堂和武馆陆续都会成型。”
......
当天下午田玲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搭上前往隘口村的货船。
水路沿着运河往西,两岸的农田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开始泛出初秋的金黄。
沿途能看到不少工程植物改造过的灌溉设施,蓄水菇的菌体在田间地头排得整整齐齐,储水蛙们在田埂上蹦来蹦去。
船行了两三个小时,在隘口村的码头靠了岸。
隘口村早不是当初那条窄窄的山谷通道旁的小聚落了。
如今这里是同盟西麓的物流枢纽,码头上的吊臂从早转到晚,货船靠岸卸货再装满矿石运回东麓,一整套流程忙而不乱。
村子往外扩了好几圈,新建的民居全是标准化的工程植物生态屋,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铺,远远望去像是长在山坡上的一片绿色菌毯。
田玲沿着路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隘口村新落成的综合学校。
说是综合学校,其实就是把学堂和武馆放在同一个校区里,教学楼在东边,训练场在西边,中间隔着一片公共活动区。
教学楼的格局和她熟悉的云溪区学堂差不多,都是速生木和工程植物搭起来的框架,窗明几净。
训练场地规模不算大,可该有的功能区一个不少,看得出规划的时候下了功夫。
田玲在训练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想象着过段时间这里能站满人的样子。
她转身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得知负责隘口村的教习是从云溪区武馆第一批结业的学员里挑出来的,先在这边顶岗,等统考之后再正式定编。
她点了点头,懂没懂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
正式编制要等统考,但教育工作不能空着等人,所以在云溪区的特批下,先由表现优异的备考学员顶上去,边教边备考。
权宜之计总要有个过渡期嘛。
如今行政体系和事业班子都需要人运作。
这套临时工提前入场的操作在云溪区各部门都算常态了,大家对编制和待遇的预期也很清楚,不算亏待。
从隘口村出来,田玲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的船到了金关村。
金关村的综合学校比隘口村那边要晚开工些,教学楼和训练场的主体框架已经搭完,工人正在铺设训练场的排水暗渠。
田玲注意到金关村的训练场比隘口村多了几排重力桩,那是针对矿工子弟设计的特殊训练器械,长期在矿道里弯腰作业的人需要加强腰背和下肢的力量。
这种因地制宜的设计让她觉得挺有意思,看来各村的教育方案并不是简单复制云溪区那一套,而是真的在琢磨本地人的实际需求。
第二天一早,田玲在隘口村综合学校的训练场上给武道基础班代课。
说是基础班,其实就是六十多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个头参差不齐,站队时高高低低像一排没码齐的砖。
田玲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当初秦筝旋为什么要她来武馆了。
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学武?”
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人说学了武就能在矿区多干活多赚工分,有人说想进武装部跟厉部长一样威风,有个小胖子说学武可以打架赢别人。
周围的几个男孩发出哄笑。
小胖子急得脸通红:“我不是想打人,我是为了不让人抢我的饭卡!”
田玲压下笑声,给予肯定:“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侵犯,这个理由完全成立。”
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大声喊道:“我要当同盟的将军!指挥异兽部队!”
田玲认真地点头:“将军需要极高的战术素养和武道境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视线扫过队列,落在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孩身上。
那男孩个头最矮,但站姿极其标准,双脚抓地,肩膀下沉,明显在家里反复纠正过身形。
他一直没有开口。
田玲走到他面前,查看他胸前的名牌。
“管沉柯,你为什么学武?”
管沉柯抬起头,直视田玲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因为怕死。”
语气平淡得完全脱离了十二岁孩童该有的语境。
旁边的几个男孩再次发出轻微的笑声。
羊角辫女孩转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田玲单膝蹲下,保持与管沉柯平视的高度。
“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才会怕死?”
管沉柯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我爷爷上个月死了。肺部病变,没扛过去。”
“他临咽气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年轻时候没钱交武馆的学费,连最初级的引气入体都没学会。”
“如果他是个武者,内脏有罡气护着,那点粉尘病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他说现在同盟免费教武道,让我必须练出来。练不出来,以后就得像他一样,遇到点灾病就只能等死。”
沉默不语。
田玲蹲在原地,看着管沉柯那双倔强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自己。
田玲的爷爷同样走的早,练武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事。
最初是因为秦筝旋拉着她当榜样,说是要给区里的姑娘们带个头。
后来是因为工坊的研发太忙,她总拿没时间当借口。
再后来跟清野哥走到一起,日子过得舒坦了,更觉得练武这事没那么紧迫。
她有一万种理由可以偷懒,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应该坚持下去。
管沉柯的话点醒了她。
如果她一直这么懈怠下去,将来呢?
清野哥那么强,青烟姐和秦筝旋姐也都在往前冲,她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走。
如果自己一直卡在原地不动,将来有一天,她会不会也成为那个被遗憾包围的人?
不过,现在她面前还有三十几个孩子等着她教课,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掉眼泪。
田玲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教,你们也得认真学,谁也不许偷懒,听明白没有?”
孩子们齐声喊听明白了。
尤其是管沉柯喊得最为响亮。
接下来的教学,田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过去教纺织,靠的是天赋和灵感,自己会做却不一定会讲。
那些技巧和手感她闭着眼都能完成,可真要拆成步骤讲给别人听,她常常说不到两句就卡壳,急得直接上手替人家做,做完再补一句:“就是这样,你多看几遍就懂了。”
可现在教武不行,武道基础讲究的是身法步法的基本功,自己练会了不算完,得能讲明白,能让这些半大孩子听懂,反复练到肌肉形成记忆。
头两天她讲得磕磕绊绊。
示范一遍之后让孩子们照做,大家执行的七歪八扭,田玲看着着急,却不知道怎么纠正,只能手把手挨个调整。
发力顺序怎么安排,前脚怎么踩,腰胯怎么转,肩膀怎么松,每个孩子出的错都不一样。
忙活了一下午,才帮所有人把基础身架调了个大概。
等晚上回到住的地方,田玲在脑子里复盘白天的教学过程。
一琢磨才发现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它的原理。
几天下来,田玲发现自己对那些已经练了许久的基础忽然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过去秦筝旋说她练武缺的不是技巧是心境,她一直没搞懂这话的意思。
技巧可以靠天赋弥补,心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什么叫有,什么叫没有。
现在她隐约摸到了一点边。
田玲她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