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乱了。
这场雨来得邪门,从白凤市城南那座死火山口喷出来,不往东北边的白凤市城区飘,偏往西南边的北麓荒野灌。
灰黑色的云层压着山头往前推,像是有人站在火山口拿了个巨大的瓢,一勺一勺往外泼。
此时,罗金译又回到石湾寨,组织人力。
雨落下,越下越大。
他察觉到不对,蹲下身子捏起一把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攥在掌心里往外渗水,放开手泥团散了架似的往下淌。
他抬头看天,雨水打在脸上,不凉,温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寨主陶成罡拄着根木棍走过来,他内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肩膀往左边塌着。
他弯下腰从罗金译脚边抓起一把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
“这雨不对。”
陶成罡在北麓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雨都见过。
夏天的暴雨能把干涸的河床灌成泥浆汤,秋天的连阴雨能让山寨的墙根长出蘑菇,可从来没有一场雨闻起来是这种味道。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就是闻着让人心里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植物要疯了。”罗金译站起身,把手里的泥甩掉。
他说得没错。
寨子外头那片原本半死不活的粟米地,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
那些粟米秆昨天才齐腰高,今天已经快赶上人肩膀了。
新抽出的叶片绿得发黑,绿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染料泼了一遍。
田埂边的杂草更是疯得没边,狗尾巴草蹿得比人还高,茎秆粗得跟小树苗似的。
陶成罡看得心里发毛。
庄稼长得好是好事,但好过头就不是好事了。
土地是有数的,今年多长了三分,明年就得少长五分。
怕是这雨是在提前透支地力。
等雨停了土地被榨干了,往后几年都别想长出东西来。
罗金译告诫道:“别喝雨水,一滴都别碰。”
陶成罡看着罗金译的商队手下冒雨采集着样本,问了一句:“你们商队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罗金译笑而不语。
到了后半夜,异变骤显。
寄生藤原本是荒野中很常见的东西,缠在树干上吸点汁液,向来不会往死里薅。
宿主活着,它们才能长久活下去,这是寄生植物界的生存规矩。
如今可不一样,寄生藤第一个被点燃。
原本细软的藤条疯长加粗,疯狂缠绕它包裹的一棵高大乔木,扎进树皮深处。
没到一个小时,主干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树木倒塌。
藤蔓没有停。
它们顺着倒下的树干往四周爬,缠上旁边的小树,缠上灌木丛,连地上的野草都不肯放过。
不止是植物。
一只出来觅食的野兔慌慌张张从林子里窜出来,后腿不小心扫到一截藤蔓。
藤条瞬间弹起来缠上它的腿,倒刺扎进皮肉里,野兔蹬了两下腿。
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地上只剩一副被雨水冲得发白的骨头架子。
荆棘丛也变了性子。
原本只长在路边的刺棵子,夜里往路边的土路上铺了半丈远。
路过的夜行兽踩上去,脚掌立刻被腐蚀得冒白烟,挣扎的功夫,更多的荆棘条缠上来,直接把猎物拖进丛里。
雨还在下。
所有的残骸,不管是植物的枯壳还是动物的碎骨,都被雨水冲着往低处流,渗进泥土里,顺着地下的缝隙往更低的地方汇。
人类聚居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靠山脚的一个小聚落,土墙半夜被藤蔓顶出无数裂缝。
村民举着火把出来砍藤,刀砍在藤条上,溅出来的绿水沾到胳膊上,立刻烧出一片水泡。
藤条越砍越多,顺着墙根往院子里爬。
有人收拾包袱想往高处跑,刚出村口就撞上另一伙逃难的人。
两边都想抢前面那块高地,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
刀光在雨里闪了几下,有人倒在泥水里,伤口刚流出来的血,立刻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猎荒队的人更疯。
天上的飞禽也乱了。
低阶的鸟雀像是失了方向,在雨里乱飞,有的直接撞在树干上掉下来。
密林深处,异兽的吼声此起彼伏。
有异兽被藤蔓缠得发了狂,横冲直撞撞断一片树。
不同种群的异兽抢地盘,打得地动山摇,打完了才发现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藤蔓悄悄围了半圈。
植物和植物抢养分。
动物和动物抢地盘。
人和人抢生路。
还有跨着种群的厮杀吞噬。
整个北麓乱成一团,所有东西都在翻涌碰撞。
没有道理可讲。
没有规矩可守。
所有东西都被这场灰雨催得发了狂,只顾着往死里生长,往死里争抢,往死里吞噬。
透支未来换回来的繁荣,从来都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罗金译站在寨墙上,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变成了地狱的荒野。
他想起了村里给到他的一句话:北麓的地下被人动了手脚。现在他终于明白“动了手脚”是什么意思了。
这场雨把深埋在地下的那些东西全激化了,把整片北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所有活物都成了养分,所有植物都变成了掠夺者。
罗金译站在雨中,他把刚采集到的所有数据连同变异藤蔓的影像差人迅速发回村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石湾寨的住所关上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
石湾寨暂时安全,但整个北麓现在到处都是这种失控的杀戮。
他拿出通讯器,联系了分散在梧桐岭集周边各个聚落的同盟人员:等待村里指令,听从调度。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指令,现有一批工程植物抵达,令罗金译组织人员,清剿藤蔓,尽可能的多种植工程植物。
......
白凤市,城南那座死火山的山口。
白天屹站在火山口的边缘往下看,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
感知内,火山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缓缓跳动。
那是白凤的灵体。
很多年前白凤重伤陨落,只剩一缕微弱的灵体沉在火山底安眠,连自主意识都剩不下多少。
在黑袍人提供的方案里,想要让它浴火重生,要凑齐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海量的飞禽尸骸,作为重塑肉身的基底。
之前派出去的捕鸟队就是干这个的,西麓那条线断了,就从全州各地收,数量够多就行,品阶差点也没关系。
第二样是贯通全身的经络载体。
这些从北麓汇过来的水流,在火山底按照特定的脉络流淌,最终会搭成完整的经络框架,等肉身成型,灵体就能顺着经络附着上去。
第三样是足够的爆发性能量。
这些汇聚而来的生机和血肉能量,一部分用来温养灵体堆砌肉身,另一部分会沉到火山深处,慢慢撬动地脉火能。
等积蓄到临界点,就会引动这座死火山重新喷发。
到那个时候,地火冲天,灵肉合一。
白凤就能借着喷发的火焰,彻底重塑真身,浴火归来。
整个北麓,不过是这场复活仪式里的一块养料田。
死多少人,毁多少林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凤能回来。
只要白凤复生,白凤市就能稳稳压住圆砂市一头,整个青州南部的格局都要重写。
到时候别说一个北麓,就是整个擎天山脉都得是白凤市的地盘。
他身后的黑袍人走了过来。
“还不够,北麓的养分远不止这些,让雨再下个一周时间。”
白天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火山口深处。
无数水流顺着岩壁往下淌,在火山底部汇聚成一片翻涌的水潮。
......
就在北麓荒野的乱雨之中,西麓与北麓交界的边境地带。
林清野站在白浪江服务区外侧的一处高地上。
高地的下方就是那道划分西麓与北麓的无形边界。
边界的这一侧晴空万里,边界的另一侧,是铺天盖地的灰黑色雨幕。
灰黑色的云层压着山头翻滚,雨水从云层底部倾泻而下,整片北麓荒野都笼罩在那层病恹恹的雨幕里,远远望去模糊而压抑。
林清野望着那片雨幕,万物共生网络全面展开,感知触角越过边界深入北麓的地底。
雨水里裹挟的能量结构,和当初在地下暗渊深处发现的那种腐蚀性物质一模一样。
借着雨水的扩散能力,把整片北麓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催化场。
“这是拿整片北麓当祭坛。”林清野收回感知,低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虚空中有另一股意识降临。
是山林之子,擎天山脉的自然意志化身。
山林之子厌恶这场雨。
因为这场雨的本质是在透支土地的未来。
更让山林之子焦躁的是,雨水溶解了北麓地下埋藏的那种不明物质,带着它一起渗入土壤深处。
那种物质已经顺着地下暗流扩散到了更远的区域,山林之子的感知网络被这股腐蚀性的能量侵蚀干扰。
这是直接往它的权柄范围内投毒,不断污染和削弱它对这片山林的感知权柄。
它已经能感觉到,北麓深处那片与它有着微弱共鸣的地脉正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林清野把感知从北麓地底收了回来,转向西麓这边。
不管北麓的烂摊子最终怎么收场,就算不为了给白凤市使绊子,光凭这场雨对擎天山脉整体的破坏,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白凤市想用整片北麓的生机当燃料,那他就在半路截胡,把这份燃料留下来。
不过,做贼也得讲究章法。
西麓的地势整体比北麓高了一截,雨水往低处流是死规矩,北麓的雨水天然不可能倒灌进西麓。
直接硬抢抢不来。
林清野掏出了一截根茎。
这截根茎有手臂粗,表面密布细小的气孔,是他培育的地脉根低阶特化版本工程植物。
地脉根能承载地脉能量,但其高阶版本培育周期太长、催生代价太高,不可能拿来铺大面积。
这些低阶特化版就不一样了,品阶低所以催生消耗小,内部中空结构能当天然水管用,唯一的缺陷是承载不了太强的能量冲击,但用来虹吸雨水绰绰有余。
地势高低差不是问题。
虹吸效应的原理很简单:只要出水口低于进水口,水就能自己翻过中间的高点往前流。
北麓的雨水积在地表,只要把管道埋下去,让出口端比北麓那一侧更低,不用任何动力雨水自己就会顺着根茎的管道往西麓流。
但光在边境种几截根茎吸不走多少水,这就像拿一根吸管去吸池塘,围着池塘一边吸,吸到猴年马月也吸不干。
必须在北麓全境埋下密密麻麻的管网,才能把分散的雨水集中起来。
林清野没打算亲自去北麓当埋管工,北麓那边早就有人了。
在雨下的一开始,他就用催生天赋批量培育了几大车低阶特化根茎,通过商队加急送进了北麓。
算算时间,这批货被罗金译和那些伪装成猎荒者的同盟人员分散带到了北麓各个角落。
这段时间罗金译的整合工作做得不错。
在他的安排下,那些微末地方势力全部展开自救行动,纷纷加入这个工程植物类根茎的种植工作。
这些根茎埋进土里之后便自行扎根生长,内部的菌丝网络会相互连接,形成一张覆盖北麓地下的活体管网。
有了这张网,分散在北麓各处的雨水就能被统一收集起来,通过虹吸效应一路往西麓输送。
林清野在边境线上种下了最后一批根茎。
这些根茎一接触到北麓飘过来的湿润水汽,便像活物一样顺着泥土缝隙往下钻。
粗壮的根系穿透表层土壤,穿过碎石层,一直扎到地下深处才停下。
埋在北麓各处的中空根茎早已把吸收的雨水往边境方向输送。
雨水流动的速度并不快,虹吸靠的是高低差产生的自然压力,比不上机械泵的暴力输出。
胜在量足够大,北麓全境埋下的数以万计的根茎同时工作,每一秒都在从不同的方位截取雨水。
林清野选定的集水点在西麓边境线往里数里的一处天然盆地。
这片盆地位于两座山丘之间,地势低洼形如大碗,周围的山丘把盆地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密封水库。
雨水顺着根茎管道源源不断地从北麓输送过来,从盆地底部预留的出水口涌出,开始往盆地里蓄积。
雨水在盆地底部缓缓蔓延,水面泛着浅浅涟漪。
这股能量如果任由它往白凤市汇聚,就是催生灵体的燃料;但如果截留下来如此充沛的能量,林清野自有用处。
北麓的雨还在下,白凤市那位大概还在等丰收的果实吧。
收吧,等他把这片雨水里的经可能截了,白凤市还能收多少就看天意了。
希望他们的原有的方案留有足够的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