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走在最前面。红袍的金边在夕阳底下很亮。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清一色黑色短袍,比马通那批人的衣服料子好,袖口的银线绣了三圈。
苏毅认得那顶帽子上的纹章。不是分会的铜坩埚。是总会的银坩埚,底下多了两把交叉的搅拌棒。
陈老板从对面铺子门口缩回去了。门板合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两倍。
西街上其他几个还在闲逛的人也散了。总会的人来一个小镇,不是小事。
矮胖子走到苏毅铺子门口,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墙根的那两块配方木板,又抬头看了看门板上“修东西”三个字。
然后他笑了。
“苏老板?”
“是。”苏毅站在门口没动。
矮胖子的目光在两块木板上来回扫了两遍。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蓝药水那块板子上的字迹。
“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冰蓝草的处理温度你写的是四十一度。我们总会的标准工艺是四十三度。”
苏毅看了他一眼。
“四十三度会破坏冰蓝草里百分之十二的活性成分。你们的蓝药水恢复效率低,这是原因之一。”
矮胖子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他身后那十二个黑袍互相看了看,有两个人的手已经摸到腰间了。
“苏老板是个实在人。”矮胖子把帽子取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叫钱方圆,炼金商会总会执行理事。从康城过来的,坐了三天马车。”
苏毅没有让座的意思。
钱方圆也不在乎。他往铺子里瞄了一眼。
“不请我进去坐坐?”
“铺子小,坐不下十三个人。”
钱方圆哈哈笑了两声。他回头摆了摆手,十二个黑袍退到街对面去了。
“现在就我一个。”
苏毅侧了下身。钱方圆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的板凳上坐下。板凳矮,他胖,坐下去的时候肉挤肉,红袍绷得紧。
苏毅没倒茶。
钱方圆也没等他倒。直接开口。
“苏老板,我不绕弯子。马通那个蠢货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三百颗晶石罚款的事,作废。他回去之后会被免职。”
苏毅坐在柜台后面,没什么反应。
钱方圆继续说:“配方公开这件事,已经传到康城了。三天之内,周边六个镇的人都在抄你的方子。你这一手,搞得我们很被动。”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马通逼的。”钱方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没系口,里面是晶石。不少。
“这是?”
“五百颗。诚意金。”钱方圆把布袋往前推了推,“总会想跟苏老板谈个合作。”
苏毅没看那袋晶石。他看着钱方圆。
“什么合作?”
“独家供货。你做药水,我们包销。价格你定。量越大越好。你不用操心客源、不用担心有人找麻烦。我们出材料,出渠道,出人手。你只管做。”
苏毅想了三秒。
“不做。”
钱方圆的屁股在板凳上动了一下。
“苏老板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为什么?”
苏毅把柜台上一块磨刀石挪了个位置,给自己的胳膊腾出地方。
“我是修东西的。不是炼药师。”
钱方圆盯着他看了几秒。
“苏老板,你做的药水比我们总会最好的炼药师出品还强三成。你说你不是炼药师,谁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苏毅把那袋晶石推回去,“药水我自己用,偶尔帮熟人加工。不接大单,不走量。你要谈合作,找别人。”
钱方圆没有去接那袋晶石。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苏老板是在等更好的条件?”
“不是。我真的只是个修东西的。药水是副业。”
钱方圆又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多了点东西。
“那修东西呢?总会手底下有七十二家分会,覆盖三个郡。每年经手的装备维修订单超过两万件。如果苏老板愿意——”
“不愿意。”
钱方圆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胖归胖,站起来的动作很利索。
“苏老板,给句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毅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钱方圆站在原地,看了苏毅五秒。然后把帽子戴回去,银帽子正了正。
“行。那我先走了。五百颗晶石放这,苏老板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在镇上住三天。就在东市那个客栈。”
苏毅没拦。
钱方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苏老板的配方公开这事,总会不会追究。但以后如果有人拿你的配方大规模量产,影响到总会的生意,我们会处理那些人。不会找你。”
说完走了。十二个黑袍跟上。一行人顺着西街往东市方向去了。
苏毅等他们走远,把门板关上。上了栓。
凤鸡从横梁上跳下来。
“总会的人都来了。你面子够大。”
苏毅没搭理它。他走到后间,把窗户也关了。又回到前面,确认门板严实,街上看不进来。
然后他把左手伸出来。
无名指上那枚铜戒指,暗得发黑,看着跟地摊上十颗碎片一枚的地摊货没区别。
苏毅用精神力一勾。
一道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刀出现在柜台上。
一尺出头。窄。没有鞘。通体暗金色,但那种暗不是脏,是颜色本身就不亮,跟旧铜锁差不多。握柄上缠着一层黑色的东西,摸上去不像皮革,也不像布,有点涩。
刀刃没开锋。用手指侧面划过去,钝的。跟拿手指划桌子边缘差不多,一点切割感都没有。
苏毅蹲在柜台前面,脸贴着桌面,平视那把刀。
平平无奇。
如果把这东西扔到铺子门口的垃圾堆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比修铺子里最破的那把钳子还不起眼。
凤鸡跳到柜台上,绕着刀转了一圈。
“就这?”
“就这。”
“巴赫说值整个镇子。就这东西?”
苏毅没回答。他盯着刀身看了一会。晶体在脑子里跳数据,他只扫了前面几行。
刀身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不是锻打的锤纹,是另一种东西。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毅的精神力扫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是凹进去的。
沟槽。
比头发丝还细的沟槽,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刀身。
苏毅的手指碰了一下刀背。
凉的。不是金属放久了的那种室温凉。是低于室温的凉。恒定的。像是刀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热。
“你碰到什么了?”凤鸡问。
“温度不对。”
“什么意思?”
苏毅把手收回来。他找了根铁丝,在刀刃上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