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
城北方向的动静一直没停。法术的光芒时明时暗,惨叫声隔几分钟就来一波。然后城中心那块石碑就会亮一次白光。
死了活,活了冲,冲了死。
循环。
苏毅算了一笔账。
复活一次扣一到三点寿命。按平均两点算。那些战士猎人如果反复冲,每死一次就老两岁。冲十次就老二十岁。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战士,冲十次之后就成四十岁的中年人了。体力、反应、精神力全面下降。
巴赫不需要杀死蜈蚣。他只需要让蜈蚣活着,让这些人反复去送。送到最后,全镇的精壮劳力全变成行将就木的老头。
而他自己站在三十步开外看戏。
“他为什么要屠龙刀?”苏毅问凤鸡。
凤鸡从窗台上跳到柜台上。“你怎么知道蜈蚣身上真有?”
“如果没有,他费这么大劲引它出来干嘛?蜈蚣不出来,他直接搬完东西跑路就行了。”
凤鸡想了想。“有道理。”
苏毅站起来。“那把刀,不能让巴赫拿到。”
“你想抢?”
“蜈蚣死了才会掉。法师道士战士全打不动它。巴赫的算盘是用人命去磨。”苏毅走到后院,看着角落里那堆草药筐。“但他磨不死。”
“为什么?”
“物理免疫,魔法免疫。陈老板说了,刀砍上去跟砍石头一样。火球冰锥全没反应。那些人冲一百次也只是送寿命。”
“那你怎么弄?”
苏毅蹲在草药筐前面翻了翻。血藤草、凝露花、火棘果。做药水的料。没用。
他翻到第三个筐,里面有几样东西不是做药水用的。是老赵上次顺手带来的杂货,说是野外收来的,问苏毅能不能用。
苏毅把那几样东西翻出来。
一根黑色的藤蔓,干透了,很脆。一小袋灰绿色的粉末,闻起来发酸。还有三颗暗紫色的果子,表面有一层白霜。
他拿起那根黑色藤蔓。
晶体启动扫描。
数据回来了。
“腐骨藤。主要成分:高浓度有机酸与蛋白溶解酶。可溶解动物角质层与甲壳结构。”
苏毅的手停住了。
可溶解甲壳结构。
他又拿起那袋灰绿色粉末。
“铁蚀粉。主要成分:强氧化性矿物微粒。可加速金属及无机矿物的氧化分解。”
最后是那三颗暗紫色果子。
“噬甲果。果肉内含生物酸与渗透性极强的溶剂成分。可穿透致密表面渗入内部。”
三样东西。
一个溶甲壳,一个蚀矿物,一个负责渗透。
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看。腐骨藤的浓度太低,铁蚀粉需要长时间接触才能起效,噬甲果的酸度也不足以对付陈老板说的那种比精铁还硬的壳。
但如果混在一起呢?
苏毅把三样东西摆在柜台上。脑子里开始算反应条件。
噬甲果的溶剂成分可以做载体,把腐骨藤的蛋白溶解酶和铁蚀粉的氧化性微粒一起送进甲壳的微观缝隙里。
从外面硬砍没用。但从微观层面把甲壳的结构腐蚀掉呢?
不需要砍穿。只需要让甲壳变薄、变脆。薄到普通刀剑能砍动的程度。
凤鸡看着苏毅的表情变了。
“你又要炼什么?”
“毒药。”
“给谁用的?”
“蜈蚣。”
凤鸡跳到那三样东西旁边,歪头看了看。
“就这玩意?那东西的壳比精铁还硬,火球都烧不动,你拿三根草就想腐蚀它?”
“火球是热能。热能对它没用,不代表化学腐蚀没用。”苏毅把腐骨藤掰了一小截,扔进水碗里。藤蔓入水后开始释放一种黏稠的褐色汁液。
“你确定?”
“不确定。”苏毅把噬甲果切开,果肉是暗紫色的,一股刺鼻的酸味飘出来。他把果肉捏碎,挤出汁液。“所以要试。”
他把铜锅架上炭炉。这次不需要精确温控。他需要的是让三种材料的有效成分在特定比例下混合。
腐骨藤的汁液先下。温度不能高,四十度以下。酶在高温会失活。
苏毅闭上眼,精神力笼住锅。温度数值跳动。
三十五度。下藤汁。
等藤汁均匀分散,加入噬甲果的汁液。酸性环境会激活酶的渗透性。
锅里的液体变成浑浊的褐紫色。
最后是铁蚀粉。苏毅一点一点往里撒,每次只撒一小撮。粉末入水后开始起细密的气泡。氧化反应在进行。
比例是关键。铁蚀粉太多会把酶也氧化掉。太少又起不到效果。
苏毅调了三次。第一次气泡太猛,酶全废了。第二次粉末不够,液体没什么反应。第三次,他把铁蚀粉的量减到第一次的三分之一,分五次加入,每次间隔十秒。
气泡稳定了。很细密,但不剧烈。
液体的颜色从褐紫变成了深绿。表面有一层油一样的东西浮着。
苏毅拿筷子蘸了一点,滴在柜台的铁皮边角上。
三秒。
铁皮表面起了一圈白点。
五秒。
白点扩大,连成一片。铁皮的表面变得粗糙了,用指甲一刮,能刮下粉末来。
十秒。
那块铁皮被腐蚀出了一个凹坑。不深,但肉眼可见。
凤鸡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毅把筷子放下。
能腐蚀铁。但蜈蚣的壳比精铁硬。这个浓度不够。
他需要更浓的腐骨藤汁液。
苏毅翻了翻筐。只有一根藤蔓。已经用掉一半了。
“材料不够。”
凤鸡抬头。“你要去买?”
“谁卖这玩意?”
“老赵?他不是收草药的吗?”
苏毅摇头。“老赵现在八成躲在家里不出来。全城都在躲。”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确实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看不到。城北方向的打斗声还在继续,白光还在一道一道地闪。
苏毅回到柜台后面。
材料不够。但思路是对的。
他把剩下的半根藤蔓、两颗噬甲果、大半袋铁蚀粉收好。这些够做一小瓶的量。
一小瓶够不够把蜈蚣的壳腐蚀到能砍动的程度?
不知道。
但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就算做出足够的毒药,怎么抹上去?
蜈蚣三十步内全麻。你人还没靠近,已经定住了。
弓箭?把毒药涂在箭头上,远距离射。但陈老板说了,刀砍上去跟砍石头一样。箭射上去大概率弹开,毒药根本附着不上。
泼?更不可能。三十步外泼一碗液体,精度约等于没有。
苏毅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凤鸡看着他。
“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苏毅坐下来,盯着那锅深绿色的液体。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蜈蚣会释放毒雾。毒雾贴地走。
也就是说,蜈蚣的腹部是贴着地面的。
贴着地面。
地面上如果有东西呢?
如果在它必经之路上,挖一个坑,坑里灌满腐蚀液。它爬过去的时候,腹部浸在液体里。
腹部的甲壳会比背部薄吗?
苏毅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思路。
问题是:蜈蚣走哪条路?
巴赫把它引到城北,用人命钉在那里。它现在不动。
但陈老板说了,它吃饱了就回洞。
回洞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城北矿洞出来,吃饱了再回去。
如果能在矿洞入口前面挖坑,等它回去的时候经过……
苏毅的手指敲着柜台。
需要更多的腐骨藤。需要更多的噬甲果。需要在蜈蚣回洞之前把坑挖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大白天。
外面又闪了一道白光。
城北的厮杀声没有减弱的趋势。那些人还在冲。还在死。还在复活。
“凤鸡。”
“嗯。”
“腐骨藤这种东西,一般长在哪?”
凤鸡想了想。“潮湿阴暗的地方。洞穴、古树根下、地下河附近。”
苏毅站起来。
“城北矿洞。”
凤鸡的独眼瞪大了。“你疯了?蜈蚣就在城北!”
“蜈蚣在城门外面吃饭。矿洞在更北边。中间至少差两里地。”
“万一它吃完了往回走呢?”
苏毅看了一眼城中心方向。白光还在闪。隔几十秒就一道。那些人还在给蜈蚣送饭。
“它一时半会吃不完。”
凤鸡张了张嘴,没说出反对的话。
因为它知道苏毅说得对。五六十个人够那东西吃好几天。现在外面还在源源不断有人冲上去送,蜈蚣根本不需要挪窝。
苏毅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布袋。把剩下的半根腐骨藤、那锅还没用的深绿色液体装进两个密封瓶里,一起塞进布袋。
又拿了一把小铲子。
“你要干嘛?”凤鸡的声音有点紧。
“去矿洞附近看看。”苏毅把布袋挎上肩膀,“找腐骨藤。顺便看看地形,找个适合挖坑的位置。”
“现在?”
“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全城的人要么在躲,要么在城北送死。没人注意我。”
凤鸡跳到他肩膀上,翅膀收紧了。
“万一碰上巴赫呢?”
苏毅把铺子门推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空空荡荡。
“巴赫在城门那边。我绕路走。”
他侧身出了门,贴着墙根往北走。经过陈记铁器铺的时候,能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陈老板一家还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