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那盏造型奇特的灯，火焰跳动了一下。
管家握着手杖的手，收紧了。巴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苏毅。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对话。
在他过去几十年的生命里，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一个衣衫褴褛，看起来随时会饿死的流浪匠人，当着他的面，说要拿回他看上的东西。
“你的船？”巴赫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它是你的？”
“证据？”苏毅想了想，“它尾部的三号引擎喷口是歪的，我用四十吨的液压装置强行校正过，留下了夹具的压痕。左侧能源舱第四根传导管线是我用铜管接上的，接口处抹了矿物胶。你要是懂，可以去看看。”
巴赫听着这些词。
引擎、喷口、液压装置、传导管线。
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这艘天外魔导船是某种古代炼金术的巅峰造物，靠魔力驱动。可眼前这个人的描述，像是在说一架精密的、纯粹由钢铁和齿轮构成的机械。
管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杖的底部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苏毅肩头一沉，衣领里的凤鸡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悲鸣。
“本座的脑子要裂了……”
苏毅没理会脑子里的声音。他看着巴赫，继续说：“你试过启动它，对吧？然后烧掉了这根管子。”
他指了指桌上那截银灰色的管道。
巴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件事，只有他和公会里最核心的几个炼金师知道。他确实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激活那艘船，结果一股狂暴的能量瞬间失控，烧毁了这根他认为是“主能量核心”的部件。
他第一次正视苏毅。
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工匠。他了解那艘船，比自己了解得透彻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巴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好奇。
“一个路过的修理工。”苏毅说，“我的船坏了，掉在这里。你把它捡走了。现在，我想拿回来。”
“拿回来？”巴赫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年轻人，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站在我的塔里。你的命，握在我的手里。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这个。”
苏毅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截烧断的管道。
“没有我，它就是一截废铁。你的船，也只是一堆不会动的金属。你把它研究一万年，也研究不出怎么让它飞起来。”
苏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巴赫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管家手里的手杖顶端，那颗黑色的晶石，光泽似乎更暗了。
凤鸡在苏毅的衣领里，已经完全不敢动了，它觉得自己的精神之海正在被一个巨大的磨盘反复碾压。
“你很自信。”巴赫说。
“我只是懂行。”苏毅纠正他。
巴赫盯着苏毅看了很久。
他在评估。杀了这个人很容易，管家只需要一秒钟。但是杀了他，自己从天外得到的这件至宝，可能就真的成了一堆无法解析的废品。
他想要驾驭那艘船的力量。那种能跨越星辰的力量，远比他现在拥有的魔法强大。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容忍一只蝼蚁暂时的放肆。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巴赫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掌控者的从容，“修好这根管道。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修好之后呢？”
“修好之后，我允许你，登上那艘船。”
苏毅看着他。
“只是上去看看？”
“你可以留在船上，协助我研究它。”巴赫的嘴角重新挂上微笑，“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在这座小镇的绝对安全，以及你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富。”
苏毅摇了摇头。
“我的目标，是开着我的船离开这里。不是给你当研究助理。”
管家的手杖，再次抬起了半分。
“本座求你了，别说了，答应他啊！”凤鸡在苏毅脑子里疯狂尖叫。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巴赫的声音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就不修了。”苏毅转身，作势要走，“你留着你的废铁，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赌巴赫不敢让他走出这扇门。
果然，他刚转过身，巴赫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站住。”
苏毅停下脚步，转回头。
巴赫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面对失控工具时的烦躁。
“好。”巴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只要你能让那艘船重新飞起来，并且教会我如何驾驭它，我就让你离开。”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他彻底掌握了这艘船的秘密，这个修理工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到时候，是杀是留，全凭自己心意。
“口说无凭。”苏毅说。
巴赫似乎被气笑了。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魔法契约，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下一个血印。契约上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然后化作一道红光，钻进苏毅的眉心。
“现在，你信了？”
苏毅感觉到眉心一热，脑海里多了一段无法违抗的规则束缚。
“可以。”他点了点头，“现在，把管子给我。我需要工具和一间安静的房间。”
“不用那么麻烦。”巴赫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苏毅面前，“跟我来。”
他带着苏毅，走向房间的另一侧。管家跟在后面，手杖始终没有离开苏毅周身三尺的范围。
巴赫在一排书架前停下，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更加幽深的阶梯。
“你要的工具，和你的船，都在下面。”巴赫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你将在你的船里，完成这次维修。我的守卫会全程‘保护’你的安全。”
苏毅的目光平静。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跟着巴赫走下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正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飞船模型，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正是他的船。
巴赫走到模型前，伸出手，嘴里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
巴掌大的模型，在白光中迅速膨胀。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最终，一艘长达两百多米的黑色飞船，几乎塞满了整个地下室，带着一股金属的冰冷气息，重新出现在苏毅面前。
“现在，开始你的表演吧。”巴赫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失败了，或者想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金属外壳，仿佛看到了船舱内部，那个被他藏在工具箱夹层里的，黑色的盒子。
他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他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但紧接着，苏毅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到，飞船的紧急出口舱门，是开着的。一个窈窕的人影，正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刚从他的船里走出来。
是苏珊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