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午时。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在刑场上,照在那个三丈高的木架上。
木架是朱武亲自设计的,用了三天三夜才搭好。
不是普通的木架。
是专门为高俅设计的。
三丈高,一丈宽,用上好的松木搭成。木架顶端横着一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垂下来八根牛筋绳——那是用来绑人的。
木架正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字:
“奸臣高俅伏法处”。
七个大字,用朱砂描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木架下面,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撒着石灰——那是用来吸血的。
高俅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到木架前。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像一摊烂泥。
士兵们把他按在木板上,开始绑。
先绑手腕。
牛筋绳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高俅疼得龇牙咧嘴,但喊不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再绑脚腕。
两条腿被分开,绑在木架的两根立柱上。他整个人呈“大”字形,贴在木板上。
然后绑腰。
腰上勒了三道,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后绑脖子。
一根细牛筋绳,套在他脖子上,另一端系在横梁上。不紧,但也不松。他只要一动,脖子就会被勒住。
绑完了。
高俅被固定在木板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不,像一只被钉住的苍蝇。
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他的身体贴着木板,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知道,会怎么发生。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林冲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
看着高俅被绑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十八年了。
终于等到了。
他身后,鲁智深扛着禅杖,小声嘀咕:
“哥哥这是要干啥?一刀杀了不就完了,整这么复杂……”
武松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
鲁智深瞪眼:
“洒家怎么不懂?”
武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木架,看着那个被绑在上面的人。
他懂。
这不是杀人。
这是仪式。
是林冲等了十八年的仪式。
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换来的仪式。
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得慢慢来。
得让所有人都看着。
得让那些被害的人,都亲眼看着。
刑场周围,那些老兵们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木架。
王二疤的独眼,一眨不眨。
他看着高俅被绑上去,看着他在木板上挣扎,看着他的头垂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娘,想起那只眼睛,想起那些年。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快了。
快了。
刘三站在王二疤旁边,空荡荡的左袖垂着。
他也盯着木架。
盯着那个被绑在上面的人。
他想起老娘,想起那条断臂,想起二十年乞丐的日子。
他的手——那只唯一的手,握紧刀柄。
他没有刀。
但他还是握紧。
像握着刀一样。
快了。
快了。
周桐站在最前面,老泪已经流干了。
他看着那个木架,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像条狗一样被绑在上面。
他想起当年在禁军,高俅来校场视察的样子。
那时候高俅多威风啊。
现在呢?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
笑得释然。
刑场外围,那些从城里偷偷跑出来的百姓,挤在一起,踮着脚看。
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
但他们知道,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人,就是害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
高俅。
“该死!”有人喊了一声。
“该死!”更多人跟着喊。
“高俅该死!”
“杀了他!”
“杀了他!”
喊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向刑场。
高俅挂在木架上,听着那些喊声,浑身发抖。
他听见了。
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在喊他死。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在喊他死。
那些他视为蝼蚁的人,在喊他死。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林冲一个人审判。
他是被这些人审判。
被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审判。
被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审判。
被那些他视为蝼蚁的人审判。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林冲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木架。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像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才走完这短短的距离。
走到木架前,他停下。
抬起头,看着被绑在上面的高俅。
高俅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高高在上,被绑着,像条死狗。
一个站在下面,一身白衣,像尊神。
“高俅,”林冲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冲指着那个木架:
“这是朕让人专门为你做的。”
“三丈高,一丈宽,上好的松木。”
“你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朕让你挂在上面,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
“让那些被你害过的人,都能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高俅浑身发抖:
“林冲……你……你到底要……”
林冲打断他:
“别急。”
“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
“带上来。”
士兵们押着一群人,走上刑场。
是那些被抓来的高俅的家人。
他的妻王氏,五个小妾,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孙子孙女。
还有那个奶娘,抱着四岁的高小宝。
他们被押到木架前,跪成一排。
高俅看着他们,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冲!你……你要干什么?!”
林冲看着他:
“让他们看着。”
“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高俅浑身发抖,拼命挣扎:
“林冲!你不能这样!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林冲摇摇头:
“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指着王氏:
“你妻王氏,当年你克扣军饷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数钱。那些钱,她花得心安理得。”
指着那五个小妾:
“她们,有的是你强抢来的,有的是你花钱买的。但进了你的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那些克扣的军饷里来的?”
指着高衙内:
“你这个儿子,在汴梁城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打死百姓。你替他摆平了多少事?你替他害了多少人?”
指着那两个女儿: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们花的钱,是她们爹贪的。她们穿的衣服,是她们爹害人换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无辜?”
“他们不无辜。”
“他们是你的家人。享受了你的荣华富贵,就要承担你的罪孽。”
高俅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
“不过你放心,朕不杀他们。”
高俅愣住了。
“罪不及孥,”林冲道,“这是朕的规矩。”
“但他们得看着。”
“看着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是怎么死的。”
高衙内跪在地上,听见“不杀”两个字,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但他还跪着。
因为他爹还没死。
他得看着。
他看着那个木架,看着被绑在上面的父亲,浑身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爹抱着他,说:
“儿子,爹给你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抢过民女,打死过百姓,欺压过无数人。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爹要死了。
他也要……他不知道要怎样。
他只知道,他得看着。
看着爹死。
王氏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
但她能听见。
能听见高俅的喘息声,能听见那些老兵的喊声,能听见林冲的声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高俅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官员,穿着绿袍,对她笑。
她以为找到了依靠。
她跟了他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看着他从一个小官爬到太尉,看着他贪,看着他害人,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可怕。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因为那些钱,她也花了。
那些荣华富贵,她也享了。
现在,报应来了。
她低着头,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他,是哭自己。
哭自己这四十年,活成了一场笑话。
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
她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怕?恨?悔?
都有,也都不是。
她只是跪着,抖着,等着。
等着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人死。
死了,她也许能活。
也许不能。
但她得看着。
看着那个把她强抢进府的人死。
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高婉二十岁,高婵十七岁。
她们不敢看。
但她们又忍不住偷偷看。
看着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
那是她们的爹。
从小疼她们、宠她们、给她们买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的爹。
现在,他要死了。
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抱在一起,哭。
最小的孙子高小宝,四岁,被奶娘抱着。
他醒了。
他揉揉眼睛,看着周围这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爷爷!”
他喊着,伸手要去够。
奶娘抱着他,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小宝还在喊:
“爷爷!爷爷!你怎么挂在那里?下来陪小宝玩!”
高俅听见孙子的声音,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最疼的孙子。
他每天都要抱一抱,亲一亲,听他叫“爷爷”。
现在,那个孩子在叫他。
叫他下来玩。
他下不来。
他永远也下不来了。
“小宝……”他嘶声道,“爷爷……爷爷对不起你……”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流泪。
也是最后一次。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高俅的挣扎,看着高俅的眼泪,看着高俅的孙子在喊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看着。
像看一场戏。
然后他转身,走向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快了。”
“你再等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一杆枪。
那是他当年的枪。
十八年前,他在禁军校场上用的那杆枪。
枪杆是白蜡木的,已经有些发黄。枪头是精钢的,依然锋利。
他握着枪,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手感。
十八年了。
这杆枪,他用了十八年。
从禁军到梁山,从梁山到二龙山,从二龙山到汴梁。
一路杀过来。
今天,它要做最后一件事。
杀高俅。
他提着枪,走出灵堂。
走向那个木架。
走向那个被绑在上面的人。
刑场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千多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身白衣,赤着脚,提着枪,一步一步走向木架。
那杆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冲走到木架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高俅。
高俅也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一个被绑着,一个提着枪。
一个要死,一个要杀。
林冲举起枪。
枪尖对准高俅的胸口。
刑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杆枪。
盯着那个枪尖。
盯着林冲。
等着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