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巳时。
灵堂外的刑场上,那个三丈高的木架已经立了半个时辰。
高俅被绑在上面,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
不,蝴蝶太美了。
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苍蝇。
牛筋绳勒进他的手腕、脚腕、腰、脖子,勒出一道道紫红的血痕。他挣扎过,扭动过,嘶喊过,但没用。
牛筋绳越挣扎越紧。
现在他已经不挣扎了。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
他就那么挂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但他的嘴还在动。
一直在动。
从被绑上去那一刻起,他的嘴就没停过。
“林冲!你出来!”
“林冲!你有种就当面杀了我!别躲在里面装神弄鬼!”
“林冲——!”
他嘶声喊着,嗓子已经哑了,像破锣一样。
灵堂里,没有人出来。
林冲还在里面,站在贞娘的牌位前。
但他能听见高俅的喊声。
所有人都能听见。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都站在灵堂里,听着外面的嘶喊。
没有人出去。
没有人说话。
就那么听着。
像听一条狗在叫。
高俅喊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
“林冲!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你杀的人比我少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你在梁山杀了多少人?你在二龙山杀了多少人?你打下汴梁,又杀了多少人?!”
“那些人的命,不是命吗?!”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
“你口口声声说替我报仇,替贞娘报仇——贞娘是谁害死的?是我吗?是我亲手杀的吗?!”
“是蔡京!是那个老东西派人逼死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滚出汴梁,别挡我的路!谁知道她会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癫狂:
“还有你父亲——他死是因为他太倔!我给他钱,他不要;我给他官,他不做!他非要守着那本破枪谱,怪我?!”
“那些老兵——克扣军饷的是我,但领饷银的是我的人吗?是那些当官的!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我手里剩多少?我能怎么办?!”
“这天下,谁不贪?谁不黑?谁手上没沾血?!”
他仰天大笑: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你今天赢了,你说我有罪!那如果当年我赢了,你——你也一样该死!”
他低下头,盯着灵堂的方向:
“林冲!你休要假仁假义!”
最后几个字,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吼完,他瘫在木架上,喘着粗气。
灵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冲。
等着他反应。
林冲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就像没听见一样。
鲁智深忍不住了,大步上前:
“哥哥!那狗贼在外面乱吠,洒家出去给他一禅杖!”
林冲没回头:
“不急。”
鲁智深愣住了:
“不急?他都骂到这份上了……”
林冲终于转身,看着他:
“让他骂。”
“骂完了,就安静了。”
鲁智深挠挠光头,似懂非懂。
但他没再说什么,退了回去。
外面,高俅还在喊。
“林冲!你出来啊!”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让我看看你这个齐王,到底有多大的威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弱。
但还是不停。
就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灵堂里,那些老兵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听惯了。
听惯了这种临死前的挣扎。
王二疤站在人群里,那只独眼盯着外面。
他想起当年在战场上,那些被围住的西夏兵也是这样喊的。
喊他们的神,喊他们的娘,喊饶命。
喊到最后,没声了。
死了。
高俅也会一样的。
他只是还没喊够。
让他喊。
喊够了,就死了。
刘三站在王二疤旁边,空荡荡的左袖垂着。
他也听着外面的喊声。
听着高俅说“成王败寇”。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
“成王败寇……”他喃喃道,“我他妈连寇都不是。”
他就是个乞丐。
讨了二十年饭的乞丐。
谁赢了,谁输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要公道。
他只要那个克扣他抚恤金的人,付出代价。
现在,那个人在外面喊着,骂着,挣扎着。
快了。
快了。
周桐站在最前面,老泪还没干。
他听着高俅的喊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禁军,高俅来校场视察的样子。
那时候高俅多威风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紫袍玉带,前呼后拥。
他们这些教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高俅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就像看一群蝼蚁。
现在,那只蝼蚁在外面喊着,骂着,挣扎着。
而他,站在这里。
等着看那只蝼蚁死。
他忽然觉得很恍惚。
这世界,变得太快了。
外面,高俅的声音越来越弱。
“林冲……你出来……”
“我……我还有话要说……”
“贞娘……贞娘死的时候……我……我在……”
“我看见她了……她……她眼睛睁着……看着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快要没油的灯。
“我……我这些年……每次做梦……都梦见她……”
“她……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我……”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不说了,是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浑身颤抖的哭。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鼻涕,滴在地上。
他就那么挂在木架上,哭着。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他不是孩子。
他是高俅。
是害死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太尉。
灵堂里,林冲终于动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灵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外面,高俅挂在木架上,哭着。
他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回去,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轻声说:
“贞娘,你听见了吗?”
“他哭了。”
“他知道错了。”
“但晚了。”
他顿了顿:
“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不是哭几声就能还的。”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他说,“随朕出去。”
他大步向灵堂外走去。
身后,鲁智深、武松、杨志、徐宁、李俊……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鱼贯而出。
一千多人,跟着他,走向刑场。
刑场上,高俅挂在木架上,看着那一千多人走出来。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林冲。
一身白衣,赤着脚,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忽然不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冲。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疯狂。
“林冲,”他说,“你终于出来了。”
林冲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他看着高俅,目光平静:
“高俅,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俅笑了。
笑得癫狂:
“有!当然有!”
他盯着林冲: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你杀的人不比我少!你有什么资格杀我?!”
林冲看着他,没有回答。
高俅继续道:
“你说我克扣军饷,那些当官的不克扣吗?一层一层,谁不贪?为什么只抓我?!”
“你说我陷害忠良,那些被我陷害的人,他们自己就干净吗?朝堂上,谁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你说我欺压百姓,那些百姓——他们活该!谁让他们穷?谁让他们没本事?这世界就是这样,强者生,弱者死!”
他喘着粗气,瞪着林冲:
“你林冲,现在是齐王了,你也一样!你打下江山,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冤魂,也会来找你的!”
“你等着吧!”
他吼完最后一句,瘫在木架上,喘着粗气。
刑场上,一片寂静。
一千多人,都看着林冲。
等着他说话。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高俅。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说完了?”
高俅愣住了。
林冲看着他:
“你说完了,那朕说。”
他上前一步。
“高俅,你刚才说——成王败寇?”
高俅瞪着他:
“难道不是吗?”
林冲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公道。”
“你克扣军饷,是因为你贪。那些当官的克扣,是因为跟你学的。他们贪,是因为你纵容。你是源头。”
“你陷害忠良,是因为你怕。怕他们挡你的路,怕他们揭发你,怕他们比你强。你是祸根。”
“你欺压百姓,是因为你恶。欺软怕硬,恃强凌弱,是你骨子里的东西。你是毒瘤。”
他顿了顿:
“至于朕杀的人——朕杀的是该杀的人。是那些像你一样,欺压百姓、祸害天下的人。”
“他们的冤魂,不会来找朕。”
“因为他们知道,朕在替他们讨公道。”
高俅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看着他:
“高俅,你刚才说——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活该?”
高俅不说话。
林冲替他答了:
“他们不活该。”
“他们只是倒霉,遇到了你。”
“就像贞娘,她只是倒霉,嫁给了朕。”
“就像那些老兵,他们只是倒霉,在你手下当兵。”
“就像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他们只是倒霉,活在你活着的时代。”
他看着高俅:
“但朕,要让这个时代变一变。”
“让那些倒霉的人,不再倒霉。”
“让那些被欺压的人,能够挺直腰杆。”
“让那些像你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害人。”
他顿了顿:
“就从你开始。”
高俅听着这些话,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说不清。
愤怒?绝望?不甘?
都有,也都不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林冲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是源头,是祸根,是毒瘤。
他确实害了很多人。
他确实该死。
但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林冲……”他嘶声道,“你……你饶了我……我……我愿意给你当狗……我……”
林冲摇摇头:
“朕不需要狗。”
他转身,面对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
“诸位,”他说,“高俅罪状,朕已宣读。此人罪恶滔天,天人共愤。”
“今依大齐军法,并天下民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判高俅——极刑。”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刑场上炸开。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刑场都在颤抖。
高俅挂在木架上,浑身一软。
他听见了。
极刑。
不是一刀砍头的那种极刑。
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很惨。
惨到他不敢想。
林冲转身,看着高俅。
“高俅,”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极刑吗?”
高俅瞪着他,说不出话。
林冲指了指那个木架:
“就是这个。”
“朕让人专门为你做的。”
“三丈高,一丈宽,上好的松木。”
“你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朕让你挂在上面,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
“让那些被你害过的人,都能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高俅浑身发抖:
“你……你要怎么杀我?”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你害了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一刀怎么够?”
他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
“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