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里现在最忙的人,不是皇帝,不是将军,是秤。
米铺的秤,盐铺的秤,炭铺的秤——每一杆秤从早到晚就没歇过,秤砣砸在秤盘上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打铁,也像丧钟。
封锁第四日,辰时。
王大牙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对着一杆生锈的秤发呆。
这杆秤跟了他三十年,称过上万石粮食,赚过三千两银子。秤砣是黄铜的,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现在秤盘里一粒米都没有。
“掌柜的,”伙计小福子从后门溜进来,气喘吁吁,“城南刘记粮铺今早开了价——白面,三百文一斤。”
王大牙眼皮跳了一下。
三天前,白面三十文。
两天前,一百二十文。
昨天,一百八十文。
今天,三百文。
“有人买吗?”
“有,”小福子咽了口唾沫,“刘掌柜家的门槛都挤塌了。说是限量,一人只卖二两,二两也抢。”
王大牙沉默半晌:“咱们铺子里……还有货吗?”
小福子低下头:“昨儿最后半袋小米,您白送给那个小贩了。”
王大牙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的街市。
州桥夜市往日这个时辰最热闹,卖早点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
现在冷冷清清,只剩几个蹲在墙角等粮的百姓,面黄肌瘦,眼巴巴盯着米铺的方向。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破布包:
“王掌柜,有米吗?”
王大牙认出她——是隔壁甜水巷的张婆婆,儿子死在西北,媳妇改嫁了,一个人孤零零过了十几年。
“张婆婆,”他声音发涩,“米……没了。”
张婆婆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串铜钱,还有一对银耳环:
“这些够不够?耳环是出嫁时陪的,足银的……”
王大牙看着那对耳环,忽然想起自己娘。
他娘也有一对这样的耳环,也是出嫁时陪的,后来他爹病重,当掉了。
他娘到死都没再戴过耳环。
“张婆婆,”他蹲下身,把铜钱推回去,耳环也推回去,“米没了,钱您留着。明儿……明儿我去城外想想办法。”
张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
“王掌柜,你是好人……”
她蹒跚着走了。
王大牙蹲在门槛上,很久没站起来。
他算什么好人?
他囤过粮,炒过价,赚过黑心钱。现在米没了,他才想起来当好人。
晚了。
太晚了。
城南,刘记粮铺。
刘掌柜此刻正站在铺子中央,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只不过他的“千军万马”,是三百个饿红了眼的百姓。
“别挤!都别挤!”他扯着嗓子喊,“一人二两!二两!先交钱后称米!”
没人听他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柜台,胳膊压着胳膊,后背顶着前胸。一个壮汉硬挤到最前面,把一串钱拍在柜台上:
“二两白面!快!”
刘掌柜接过钱,掂了掂——足数。他使个眼色,伙计从米缸里舀出一小瓢白面,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壮汉接过面,也不走,就蹲在铺子门口,把油纸打开,用手指蘸着面往嘴里送。
生面。
干得呛嗓子。
他咳了两声,还是咽下去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喉结滚动。
排在第二个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小手乱抓,把妇人的衣襟扯得皱巴巴。
“掌柜的,”妇人声音沙哑,“能不能多卖我二两?孩子饿了两天了……”
刘掌柜摇头:
“一人二两,都一样。”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颤抖。
她忽然跪下了。
“掌柜的,求求你……”
铺子里静了一瞬。
排在后面的人没催,也没挤。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看着那个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
刘掌柜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从米缸里又舀了一瓢白面,倒进妇人的布袋里。
“四两,”他声音很低,“别声张。”
妇人磕头如捣蒜,抱着孩子踉跄走了。
刘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粮商,今天才第一次像个人。
“下一个。”
汴梁东市,盐铁街。
比粮铺更惨的是盐铺。
粮贵还能忍,没盐……人扛不住。
盐铁街的赵二麻子做了二十年盐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斤粗盐,昨天一百二十文。
今天开市,三百文。
巳时,五百文。
午时,有价无市。
不是没盐,是不敢卖。
赵二麻子家的地窖里还藏着三千斤官盐——那是他攒了五年的老本,准备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可现在,他不敢拿出来。
因为门口堵着三百号人,个个红着眼睛,像狼。
他要是敢开仓卖盐,这三百号人能把他铺子拆了。
“爹,”儿子小赵躲在柜台后面,声音发颤,“要不……咱把盐送给官府?”
赵二麻子瞪他:
“送官府?官府现在比咱还穷,送了能换什么?换一纸嘉奖令?换赵官家一句‘爱卿忠义’?”
小赵不说话了。
赵二麻子蹲在柜台后面,听着门外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干了。
囤盐、囤铁、囤布匹……囤了一辈子,到头来连门都不敢出。
“小赵,”他低声道,“把地窖口堵上。”
“爹?”
“堵上,”赵二麻子咬牙,“一粒盐都不许露出去。”
他顿了顿:
“等齐王进城再说。”
汴梁西市,炭市街。
比盐铺更绝望的,是炭铺。
因为冬天快到了。
封锁第五日,汴梁城里的炭价已经涨到平日的二十倍。
不是没炭——城外黄河滩上,运炭的船排了二里地。
但进不来。
杨志的水师把漕运码头封得死死的,连片炭渣都漂不进来。
城内仅剩的几家炭铺,门口贴着同样的告示:
“库存告罄,恕不售卖。”
告示是假的。
每家炭铺地窖里都藏着几百斤上等黑炭,是留着给自己家人过冬的。
商人也是人。
商人也要活命。
一个老头蹲在炭铺门口,不走,也不砸门。
他就那么蹲着,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树桩。
伙计看不过去,悄悄塞给他一小袋炭渣:
“老人家,回家吧,天冷。”
老头接过炭渣,干枯的手抖个不停:
“多谢……多谢小兄弟……”
他颤巍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兄弟,齐王……什么时候进城?”
伙计一愣:“这……小人不知道。”
老头点点头:
“老汉等了一辈子,不怕再多等几天。”
他慢慢走远。
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汴梁皇宫,御膳房。
御厨老张头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做什么菜,是没菜可做。
封锁第六天,皇宫里的存粮也见底了。
官家——现在该叫赵先生了——早膳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午膳是糙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碗鸡蛋羹——这是给福金公主留的,但公主被齐王请去做客了,鸡蛋羹没人吃。
晚膳更简单:中午剩的糙米饭,加点水煮成泡饭,配两片酱萝卜。
老张头在这御膳房干了三十年,伺候过神宗、哲宗、徽宗三任皇帝,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御膳。
“李公公,”他小心翼翼问,“官家这几天……胃口不好?”
李彦站在旁边,看着那碗凉透的泡饭,苦笑:
“不是胃口不好,是没胃口。”
老张头不懂。
他只知道,皇宫里也快没粮了。
御膳房的米缸只剩小半缸糙米,撑死够吃五天。菜窖里的萝卜白菜还能撑七八天,肉库里只剩几块咸肉,是去年腊月腌的,硬得像木头。
他把那碗泡饭热了热,端去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