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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焕章是寅时初刻被尿憋醒的。

这位济州府通判今年四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三缕稀疏的山羊胡,睡觉时习惯性揪着——这会儿右手食指和拇指还捏着一根,生生给揪断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摸黑找夜壶,脚刚沾地就踩到本书——昨晚睡不着看的《孙子兵法》,摊开在“用间篇”那页,上面用朱笔批注:“林冲擅攻心,慎之慎之”。

“慎个屁……”闻焕章骂了句粗话,这是跟鲁智深学的——半个月前鲁智深派人往城里射劝降信,其中一封刚好钉在他家后院枣树上,信末尾就写着这三个字,笔力透纸,把树干都钉裂了。

解决完生理问题,他推开窗。济州城的秋夜静得吓人,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没有——打更的老王头三天前就溜了,据说走前还顺走了衙门厨房半袋米。

远处城墙上火光点点,那是守军在巡夜。更远处,运河方向,一片漆黑中隐约可见连绵的营火,像一条趴伏的巨蟒,把济州城团团围住。

十万大军啊……

闻焕章打了个寒颤,不是怕,是愁。他是通判,管钱粮刑名,不打仗,可这仗真要打起来,第一个饿死的就是城里百姓——粮仓的账本在他手里,清清楚楚写着:存粮三万石,够全城人吃一个月。但如果加上那一万三千守军,还有张叔夜秘密招募的三千“死士”……

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后,易子而食。

“大人。”门外传来老仆闻忠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张太守请各位大人去府衙议事,说是……出事了。”

闻焕章心里“咯噔”一下。

府衙大堂里,灯火通明。

张叔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左右两排,济州文武官员二十余人,有的睡眼惺忪,有的神色惊慌,只有副将陈观按刀而立,眼神锐利。

闻焕章缩在末座,尽量降低存在感。他看见张叔夜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油布包,包口散开,露出黑乎乎的东西——火药。

“诸位,”张叔夜开口,声音沙哑,“今晨北门守军抓了几个百姓,说是在城外乱葬岗挖坟时,挖出了这个。”

他指了指油布包:“五百斤火药,埋得不算深,上面盖的土是新的,但做了旧。发现时,引线已经铺好,直通北门外护城河——若是点燃,足够炸塌十丈城墙。”

堂内一片死寂。

“谁干的?”一个武将拍案而起,“定是齐军!想炸城墙强攻!”

“不对。”陈观冷冷道,“若是齐军埋的,为何埋得这么草率?还让几个挖坟的百姓轻易发现?更关键的是——火药包上,有印记。”

他从油布包上撕下一小块,递给众人传看。布角上,盖着一个模糊的朱红印章,虽然被土污了,但还能辨认出半个字——“太尉府”。

“高俅?!”有人惊呼。

张叔夜闭了闭眼:“本官已让印鉴房的老吏看过,确实是太尉府库房的标记。而且……这火药是汴梁军器监特制的‘霹雳火’,民间没有,齐军缴获的西军火药也不是这个配方。”

闻焕章心头剧震。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齐军干的,是林冲干的。不,更准确说,是林冲把高俅干的脏事,巧妙地“暴露”出来了。

够狠,够黑,也够……高明。

“太守,”一个文官颤声问,“高太尉为何要炸济州城墙?这说不通啊……”

“说得通。”闻焕章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一向低调的通判站起来,走到堂中,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他平日里记的账:“下官管钱粮,有些事……不得不记。两个月前,朝廷拨给济州十万两军饷,实际到账六万,四万被‘火耗’扣了。一个月前,军器监调拨三千张强弩,实际到货一千八,其余‘途中损毁’。半个月前……”

他翻了一页:“高太尉亲笔信至,要求济州‘死守待援’,许诺金兵南下解围。但据下官所知,金国使臣十天前已到汴梁,谈的条件是——割让河北三路,岁贡三十万。其中,就包括济州。”

堂内炸开了锅。

“高俅卖国!”

“济州成了弃子!”

“怪不得要炸城墙——城破后嫁祸齐军,激起民愤,给金兵南下制造借口!”

张叔夜双手颤抖,抓起那包火药,狠狠摔在地上:“畜生!畜生!本官誓死效忠的朝廷……竟是这样对待济州百姓的!”

“太守,”闻焕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火药之事已经传开,此刻城北乱葬岗围了至少上千百姓,群情激愤。若处置不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民变。

张叔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观!”

“末将在!”

“带五百人,去北门安抚百姓。就说……就说此事本官定会查清,给全城一个交代。”

“是!”

陈观匆匆离去。张叔夜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闻焕章身上:“闻通判,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闻焕章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

“开仓,放粮。”

辰时初刻,济州北门。

王老汉——不是郓城那个,是济州本地的王老汉,今年六十有二,以挖坟为生——这会儿正被一群百姓围着,唾沫星子乱飞地讲述今早的奇遇:

“……老汉我就想挖个新坑,埋我那早死的婆娘。一锹下去,‘当’一声,碰着硬物了!扒开土一看,好家伙,油布包,这么大!”他比划了个脸盆大小,“解开一看,黑乎乎的药粉,呛鼻子!旁边还有引线,埋得曲里拐弯的,直通护城河!”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催问。

“然后我就喊人啊!街坊邻居都来了,一起挖,挖出整整十大包!这时候守军来了,要抢,我们不让——这可是要炸死全城人的东西!得让太守老爷做主!”

正说着,城门开了。陈观带着五百守军出来,看见乱葬岗上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紧皱。

“诸位乡亲!”他高声喊,“太守有令,此事定会查清!现在请大家散去,这些火药由官府保管……”

“保管什么保管!”一个壮汉站出来,是铁匠铺的李大锤,“高大锤就是要炸死我们!你们官府和汴梁穿一条裤子,我们不信!”

“对!不信!”

人群骚动起来。陈观手按刀柄,身后守军也紧张起来——真要冲突,这上千百姓可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锣声。

“太守有令——开仓放粮!所有百姓,凭户籍每户领粮一斗,盐半斤,今日午时开始,连放三日!”

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欢呼!

“开仓了!开仓了!”

“太守老爷英明!”

百姓们呼啦啦往城里跑,瞬间把火药的事忘了一半。陈观松了口气,擦擦额头冷汗,心说闻通判这招真管用——百姓要的不是真相,是活路。

他指挥士兵把火药搬回城,心里却沉甸甸的。

开仓放粮,意味着守城时间从二十天缩短到十五天。

张叔夜这是……在准备后路了。

府衙后堂,张叔夜和闻焕章对坐。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两人都没动筷子。

“放粮之后,军粮只够十五天。”张叔夜声音疲惫,“闻兄,你这是在逼我。”

“下官是在救太守。”闻焕章撕了块馒头,蘸了蘸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若不放粮,北门必乱。一旦民变,不用齐军攻城,济州自破。”

他顿了顿:“更何况,高俅要炸城的事……是真的。”

张叔夜猛地抬头:“你有证据?”

“下官没有。”闻焕章摇头,“但林冲有。他能把火药‘送’到我们面前,就能把证据‘送’到全城百姓面前。太守,您真想让济州十万百姓,为高俅的卖国勾当陪葬吗?”

张叔夜沉默。

许久,他问:“闻兄,你说实话——林冲此人,如何?”

闻焕章放下馒头,正色道:“三年前,下官在东京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禁军教头,殿前演武,官家要赏他千金,他拒而不受,只求减免山东赋税。下官当时就想,此人有仁心。”

“后来他落草梁山,听说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兄弟肝胆相照。再后来他反出梁山,立国大齐,颁《齐民律》,减赋税,惩贪官,开科举——桩桩件件,都在做我们读书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看向张叔夜:“太守,您效忠的是大宋,还是天下百姓?”

张叔夜浑身一震。

“若效忠大宋,”闻焕章缓缓道,“您该死守济州,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成全忠义之名。但城破之日,一万三千守军必死,三千‘死士’必死,城中青壮必被屠,妇孺必为奴——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若效忠天下百姓……”他站起来,深深一揖,“就该开城门,迎齐王。用您一人的‘不忠’,换济州十万生灵的活路。”

张叔夜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中进士时,在孔庙前发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这三十年来,他立的什么心?保的什么命?

不过是守着这身官袍,守着“忠臣”的虚名罢了。

“闻兄……”他声音哽咽,“开城之后,我该如何自处?有何面目见山东父老?”

闻焕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守请看。”

张叔夜展开——是林冲的亲笔信,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叔夜兄台鉴:昔日殿前一别,倏忽三载。兄守济州,保境安民,冲深敬之。今大军压境,非为杀戮,实欲拯百姓于水火。若兄开城,冲必以礼相待,济州官吏各安其位,百姓各得其所。兄若愿留,当以国士待之;兄若欲去,赠金放行,绝不为难。大齐立国,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天下苍生之公。何去何从,惟兄决断。林冲顿首。”

信末尾,盖着齐王大印。

张叔夜捧着信,手抖得厉害。

许久,他长叹一声:“林冲……真国士也。”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闻兄,传令吧——今日午时,开城门。”

闻焕章眼睛一亮:“太守决定了?”

“决定了。”张叔夜转身,脸上竟有一丝解脱的笑容,“这‘愚忠’的帽子,戴了三十年,也该摘了。只是……”

他顿了顿:“城中那三千‘死士’,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受高俅蛊惑,誓死效忠大宋。若知我开城,必生变乱。”

闻焕章眼中闪过寒光:“此事,下官已有计较。”

午时将至。

济州城南校场,三千“死士”集结完毕。这些都是张叔夜暗中招募的溃兵、游侠、甚至亡命徒,许以重金,准备在城破时与大齐军死战。

校场高台上,闻焕章一身官袍,负手而立。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笑了:“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件大事宣布。”

台下寂静。

“太守有令,”闻焕章提高声音,“开城门,迎齐王。”

瞬间,校场炸了!

“什么?!”

“张叔夜叛国!”

“杀了这狗官!”

几十个悍勇的汉子抽出刀,就要往台上冲!但就在这时,校场四周的围墙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全是济州守军,张弓搭箭,对准了台下!

“谁敢动!”陈观站在闻焕章身侧,拔刀大喝。

台下众人愣住了。

闻焕章走下高台,走到那几个带头的汉子面前,平静道:“王五,你兄长死在江南征方腊之战,是朝廷逼他上的战场。李四,你家三十亩水田被县衙强占,你爹告状无门,投河自尽。张三,你妹妹被知府公子凌辱,悬梁自尽,官府却说她是自甘堕落……”

他一个个点名,每说一个,那汉子脸色就白一分。

“你们恨的,真是齐王吗?”闻焕章环视众人,“还是这吃人的世道,这腐败的朝廷,这视百姓如草芥的官府?”

校场内死一般寂静。

“齐王来了,”闻焕章缓缓道,“会查清你们家的冤案,会惩治贪官污吏,会分田地,减赋税——这些,张太守做不到,高大锤更做不到。但现在,你们有个机会。”

他顿了顿:“放下刀,回家去。今日之后,济州是大齐的济州,你们的仇,有人替你们报;你们的冤,有人替你们伸。”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半个时辰后,校场空了。

闻焕章看着满地弃置的刀枪,长长舒了口气。陈观在旁边低声道:“通判大人,您这手攻心计……不比林冲差啊。”

闻焕章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头望向城南——那里,济州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

城门内外,大齐蓝旗和济州白旗,在秋风中同时飘扬。

而远处运河上,林冲的旗舰正缓缓驶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