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鸢静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对面陈元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明了。
这女子,恐怕不是偶然出现。
她的出现,她的言辞,甚至她所知的“内情”,或许都与陈元脱不了干系。
这是在为她怀中的罪证,提前造势,也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
陈元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端起那杯苦涩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此女姓王,名文洁,乃太傅收养之女。其家族已经死绝,据说当年与玄阳王在北境圈地扩军之事,颇有些牵连,败落得不明不白。”
李雪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血海深仇,自然研究得透彻,恨得也彻底。
这陈元,找来的“枪”倒是又准又狠。
就在这时,楼下辩论已进入白热化。
那刘文才被王文洁驳得理屈词穷,面红耳赤,终于有些口不择言,猛地站起,指着王文洁的方向喝道:“你这女子,牙尖嘴利,一再污蔑王爷!分明是受人指使,心怀叵测!你口口声声律法民心,却在此散布不实之言,煽动舆论,其心可诛!我看你根本就是……”
“刘公子!”
王文洁冷声打断他,声音如同冰裂,“辩论之道,在于以理服人。理屈词穷,便欲以身份、动机压人,甚至人身攻击,岂是君子所为?小女子是何人,受谁指使,与此间所辩之理何干?今日就算是一乞儿在此,只要其言之有理,持之有故,便值得倾听!公子若觉得小女子所言不实,大可举出实证反驳,而非在此妄加揣测,行污蔑之事!这,便是你国子监才子的风度吗?”
她这番话,义正辞严,顿时赢得了满堂彩!
就连一些中立的茶客也忍不住叫好。
刘文才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坐下,扯下了面前的白纱,露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他狠狠瞪了王文洁方向一眼,不再发言。
经此一役,支持“功过不可抵”的一方气势大盛。
那神秘女子,虽未见其容,却已凭其犀利的言辞和毫不退让的态度,力辨群雄,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她凭借一己之力,生生将一场原本可能流于形式的辩论,变成了对玄阳王罪行的深刻质疑和公开声讨。
李雪鸢看着楼下群情涌动,手指敲着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
而李雪鸢与陈元,这两位看客,依旧稳坐三楼雅间,一个淡漠,一个沉静,仿佛楼下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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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茶肆”论道一事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很快便有人查封了这茶肆,至于那日大放厥词力证玄阳王有罪的女子却迟迟未被找到。
到了月末,皇家举办围猎,又有新的见闻盖过旧事。
秋日的玉鸣山,褪去了夏日的蓊郁,换上了一袭斑斓的华服。
层林尽染,晨光熹微。
皇家围场早已肃清戒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立无声,唯有象征着皇权的明黄龙旗在微凉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辰光帝端坐于观猎台最高处,一身玄色绣金劲装,外罩明黄龙纹披风,虽未言语,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笼罩全场。
他面容肃穆,眼神深邃如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令人不敢直视。
皇贵妃上官明珠伴驾在侧,她今日未着宫装,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绛紫色骑射服,青丝高挽,仅以一支碧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媚,多了几分英气。
她容貌倾城,此刻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流转间,偶尔与辰光帝交汇。
诸位皇子亲王皆已勒马立于台前空地,人马銮铃,低声嘶鸣。
大皇子,信王司马北湛,位于诸皇子之首。
他一身月白色骑装,纤尘不染,面容温润,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率先出列,于马背上向辰光帝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厚:“父皇,秋高气爽,正是狩猎良机。儿臣愿与众兄弟同心协力,为我大乾猎取祥瑞,以彰父皇文治武功,亦显我司马家兄弟同心之谊。”
他言辞恳切,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弟们,姿态磊落,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文武官员暗暗点头。
朝中支持者甚众的信王,无论何时,都将“仁”与“和”字摆在明面。
“哼,大哥倒是会说话。”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正是二皇子誉王司马焕云。
他穿着一身焰赤色滚金边的骑射服,座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照夜玉狮子,整个人如同秋日里最耀眼的一团火焰。
他凤眸微挑,瞥了司马北湛一眼,语气傲然,“狩猎场上,靠的是真本事,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兄弟同心?待会儿可别被我的猎物比得失了颜色,那才叫没趣。”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司马焕云立刻敏感地回头,瞪向策马立于他侧后方半个马身位的女子,他的贴身护卫陆沉缨。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六扇门风格劲装,青丝高束,容颜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只是那双看向司马焕云的眼睛里,藏着唯有她自己才懂的戏谑。
见司马焕云瞪来,她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殿下,自信是好事,可话说的太满,万一……待会儿收获寥寥,岂不尴尬?属下也是为您的面子着想。”
“陆、沉、缨!”
司马焕云气得牙痒痒,这女人,仗着身手好,又是他从六扇门挖来的顶尖捕头,越来越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竟敢当众拆他的台!
“你给本王闭嘴!好好当你的护卫!再多言,回去扣你俸禄!”
李雪鸢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丝毫未减,看得司马焕云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转回头,暗自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大展身手,让这个女人好好瞧瞧。
这时,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响起:“二哥勇武,大哥仁厚,都……都是儿臣学习的榜样。”
说话的是三皇子司马玉成。
他穿着不起眼的石青色骑装,坐在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上,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眼神游移,似乎在躲避众人的目光。
他在诸位皇子中存在感极低,到了年纪也未封王,此刻发言也显得毫无力量,仿佛只是随大流地附和。
他甚至有些紧张地拉了拉缰绳,让马儿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更添了几分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