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带着三百幽灵住进咸鱼谷的第二天，所有人都没睡好。不是怕，是吵。
幽灵不需要睡觉，他们飘在灵田上空，聊天。三百个人一起聊，声音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蚊子在耳边开会。林霄用被子蒙住头，周海把花铲塞进耳朵里，李源把小母虫塞进母虫嘴里，母虫被吵得发光，一闪一闪的。王老实熬糊了三锅汤——他闭着眼睛熬的，困得不行。铁牛锤子砸到自己脚——他已经不数砸了多少次了。许明画的符全画歪了，歪脖子鸡画了一堆，鸡脖子都歪到背后去了。
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飘在灵田上空的三百个幽灵。鬼手飘在最前面，正在讲他当年怎么抢劫星际商船，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晃来晃去。他身后的幽灵们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哦——”“啊——”“然后呢然后呢”的起哄声。
小紫忍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它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灵田上空，看着鬼手。
鬼手正讲到高潮处：“——老子一刀砍下去，那商船的桅杆咔嚓一声就断了！”他手一挥，做出砍的动作。小紫面无表情地飘在他面前，鬼手的手差点拍到小紫脸上，硬生生停住：“殿、殿下？您还没睡？”
小紫指了指营地：“吵。睡不着。”
鬼手回头，看见营地里亮着灯——不是灯，是许明的照明符，一张接一张地贴，营地里亮如白昼。林霄坐在帐篷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头发乱成鸡窝，一脸生无可恋。周海蹲在花田边上，手里攥着花铲，在土里无意识地乱戳，花都被他戳秃了。李源抱着母虫，母虫被他勒得翻白眼，小母虫在一边急得团团转。王老实抱着汤锅，锅盖当枕头，口水流了一地，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铁牛靠着锤子打呼噜，呼噜声像打雷。许明躺在一堆歪脖子鸡画中间，脸上还被画了一只。
鬼手愣了一下：“他们……还没睡？”
小紫面无表情：“你们太吵。”
鬼手身后的幽灵们安静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鬼手挠了挠头——半透明的手穿过半透明的头发：“那个……我们三百年没聊天了。话多了点。”
小紫沉默了片刻：“你们不用睡？”
鬼手摇头：“死人不用睡。”
小紫想了想：“那你们晚上干活。白天睡。”
鬼手愣了：“干什么活？”
小紫指了指灵田：“盯虫子。幽灵身体轻，飘在田上，虫子不敢来。小躯一个人盯不过来，你们帮它。盯一晚上，换一碗甜汤。”
三百个幽灵的眼睛——如果幽灵有眼睛的话——齐刷刷亮了。鬼手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声音都在抖：“甜汤？我们也能喝？我们不是活人……”
小紫掏出那颗金色珠子：“始祖之力加持的甜汤，你们能喝。之前你喝过。”
鬼手想起那碗让他哭了三百年的汤，喉结动了一下：“行！干！盯虫子！盯一晚上！换汤！”
那天晚上，咸鱼谷的夜空出现了奇景。三百个幽灵飘在灵田上空，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像三百盏惨白的灯笼。他们的眼睛——如果幽灵有眼睛的话——死死盯着灵田里的每一棵灵苗，任何一只虫子刚探出脑袋就被三百道目光盯得浑身发软，从叶子上掉下来，摔了个八脚朝天。
小躯飘在幽灵方阵上方，金光笼罩着三百个幽灵，像一位将军在检阅部队。它不用自己盯虫子了，它盯着幽灵们——谁偷懒，它飘过去，盯一眼，那个幽灵立刻打起精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小手带着翻地组翻地，翻到幽灵脚下的时候，幽灵们自动飘高让路，配合得天衣无缝。小脚带着踩田埂组踩路，踩到幽灵身边的时候，幽灵们往旁边让一让，继续盯虫子。小头颅带着浇水组浇水，水浇到幽灵身上的时候，幽灵们抖一抖，水穿过身体落在地上，灵苗喝得滋滋响。小左带着戳坑组戳坑，小右带着画线组画线，小归飘在最上面，金光笼罩着所有人。
天亮的时候，三百个幽灵齐刷刷飘到营地门口，排着队，等着喝汤。王老实熬了三百碗甜汤，一碗一碗端过去。幽灵们捧着碗，汤穿过他们的手掌——但始祖之力加持过的汤，他们能捧住。他们喝了一口，三百个人一起哭了。那场面，壮观得像灵谷丰收乘以一百。
鬼手抹着眼泪，半透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老子死了三百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活着。”
小白二号飘在旁边，绿光幽幽：“老子当年骗人的时候，都没让人哭成这样。”
小紫面无表情地看着鬼手：“今晚继续。盯好了，有汤。盯不好，没汤。”
鬼手擦干眼泪，挺起胸膛：“殿下放心！暗月海盗团，盯虫子第一！”
那天晚上，暗月海盗团成了咸鱼谷的“幽灵特勤队”。三百个幽灵，分成三班。一班盯东边灵田，一班盯西边灵田，一班盯花海。轮班盯，盯一晚上，换一碗汤。没虫盯的时候，他们就飘在灵田上空聊天，但声音小了很多——怕吵到营地睡觉的人。
鬼手不聊天。他飘在灵田正上方，盯着那片金黄的灵谷，一看就是一整夜。有时候他会伸手去摸灵谷，半透明的手指穿过谷穗，谷穗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小白二号飘到他旁边：“想什么呢？”
鬼手看着那片灵谷，沉默了一会儿：“想以前。杀人，放火，抢劫。那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现在想想，没意思。”
小白二号绿光幽幽：“现在呢？”
鬼手又伸手摸了摸灵谷，手指穿过谷穗，谷穗摇了摇：“现在，盯虫子。喝汤。挺好。”
两只骷髅——一个白骨森森，一个半透明——飘在灵田上空，月光洒下来，如果有月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