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过去三天。
星桃依旧躺在那张焦黑的竹椅上,晒太阳。槐树重新抽了芽,嫩绿嫩绿的,衬得她那张厌世的脸愈发像个局外人。
林清月蹲在院子里熬药——不是给星桃,是给清玄真人。那位正道魁首千年修为烧得只剩一成功力,如今连下床都费劲,却坚持每天让人把他抬到小院门口,远远看着星桃发呆。
“真人又来了。”林清月小声说。
星桃没睁眼。
“他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了。”
星桃还是没睁眼。
林清月叹口气,继续熬药。她已经习惯了。自从三天前那场天劫,清玄真人就像入了魔,看星桃的眼神比看天道还虔诚。
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
林清月抬头,脸色一变。
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落下,有人御剑,有人踏风,有人骑乘灵兽——每一道气息都深不可测,最弱的也比她爷爷强。她下意识站起身,挡在星桃前面。
“桃桃,有人来了。”
星桃终于睁开眼。
来的不止七八个。
短短几分钟,小院上空落下来三十多人。道袍、僧衣、苗疆服饰、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现代西装——玄门各派的话事人,正邪两道的大佬,平时见一个都难,此刻全挤在这个破旧的山村里。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道,昆仑现任掌教,清玄真人的师兄清微真人。他落地后先看向坐在门口的清玄,眼神复杂。
“师弟。”
清玄真人点头,声音虚弱:“师兄来了。”
清微没多说,转身看向院子里那张竹椅,和竹椅上躺着的人。
星桃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清微瞳孔微缩——这就是那个让师弟燃烧千年修为、让九九天劫主动退避的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少女,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像被扰了清梦的猫。
“星桃姑娘。”清微拱手,语气郑重,“冒昧打扰,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星桃没动。
“说。”
清微噎了一下。他活了八百年,还没被人这么敷衍过。可想到师弟说的话——“她就这样,不是针对谁”——他又把那点不快咽了回去。
“请诸位稍等。”他转身看向那些还在落下的各派代表,“人齐了再说。”
又等了半个时辰。
小院外围了上百人。正道十大门派,邪道七大势力,散修联盟,苗疆巫族,西域密宗,甚至还有两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据说是在半路上打起来的,打到一半听说要开这个会,临时休战一起赶过来。
人齐了。
清微真人抬手布下隔音结界,看向在场所有人,声音沉重:
“三天前的天劫,诸位都感应到了。”
没人说话。当然感应到了,那九道紫雷劈下来的时候,整个玄门都在颤抖。闭关的老祖们差点以为天道要灭世。
“那是世界法则在清除bUG。”清微真人看向星桃,“清除的目标,就是这位姑娘。”
星桃打了个哈欠。
众人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狐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能让世界法则亲自出手清除的东西,得是什么级别的宝物?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冷笑:“清微,你大老远把我们叫来,就为了看这个小丫头?世界法则要清除的人,那就是天道的敌人。我等身为修士,理应替天行道——”
话没说完,他身后忽然有人拽他袖子。
“宗主,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黑袍男人甩开袖子,“正邪两道都在,今日就该联手把这个祸害——”
“宗主!”那人的声音都劈了,“您看看周围!”
黑袍男人一愣,扭头看去。
所有大佬都在看他。
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同情?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怎么了?”他皱眉,“我说错什么了?”
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的老太婆叹气:“年轻人,来之前没做功课?”
“什么功课?”
“那位姑娘的事。”老太婆指了指星桃,“倒霉咒变庇护咒,幽冥真纹显化,纸人成城隍,念咒召来地府判官虚影——哦对了,三天前,九九天劫劈她,她只破了件衣服。”
黑袍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还……”他声音发干,“还有这种事?”
“还有。”昆仑一个年轻弟子小声接话,“我师叔清玄真人,为了替她扛雷,烧了千年修为。现在只剩一成功力,就坐在那边——”
他指向小院门口。
清玄真人靠在门框上,面色苍白,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可他看着星桃的眼神,虔诚得像信徒看神佛。
黑袍男人沉默了。
他身后的弟子又拽他袖子:“宗主,要不……咱们先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黑袍男人干咳一声,默默退后半步,不再说话。
清微真人收回目光,继续道:“三天来,我昆仑联合各派查遍典籍,终于找到了关于这位姑娘命格的记载。”
他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
“万鬼之主,天道不容。活不过二十五岁,会克死身边所有人。这是明面上的记载。”
他顿了顿。
“但我们找到了另一份记载。”
他换了一卷更古老的竹简,上面的字迹都快磨没了:
“万鬼之主,实为阴阳之枢。生则两界平衡,死则三界大乱。历代万鬼之主皆早夭,非因命格之恶,实为天道惧其力,提前抹杀之。”
全场寂静。
星桃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清微一眼。
这老头有点东西,查得挺细。
清微真人合上竹简,看向众人:“翻译过来就是——这位姑娘活着,人间和灵界才能平衡。她要是死了,三界都得乱。”
一个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也查到了相关记载。万鬼之主从古至今出现过七次,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大灾变。最近的一次是三千年前,那一任万鬼之主二十五岁暴毙,随后爆发了持续百年的鬼域之乱,人间死伤过半。”
邪道那边有人倒吸冷气。
鬼域之乱是玄学界最黑暗的时期,记载中无数宗门覆灭,连当时最强的几个老祖都陨落了。原来是因为万鬼之主死了?
“所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官方的人,负责协调玄门与政府,“各位的意思是,这位姑娘必须活着?”
“必须。”清微真人斩钉截铁。
“可她不是活不过二十五吗?”那人皱眉,“而且还会克死身边人——你们谁愿意待在她身边?”
没人回答。
克死身边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修为再高也怕天克,何况这位连九九天劫都劈不死,谁知道她的“克”是什么级别?
小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都挺闲啊。”
众人扭头看去。
星桃从竹椅上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商量怎么保我的命?”她看着这群玄门大佬,语气平淡,“不用麻烦了。我二十五就死,挺好。”
清玄真人挣扎着要站起来:“星桃——”
“你闭嘴。”星桃看他一眼,“千年修为烧没了,还想说什么?”
清玄真人张了张嘴,竟真的闭嘴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可是昆仑的顶梁柱,正道第一人,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怼得不敢吭声?
清微真人轻咳一声:“星桃姑娘,我知道你不在乎生死。但你的生死,关系到三界安危。还望姑娘以大局为重。”
星桃看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以大局为重?”
清微愣住了。
星桃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扫视这群玄门大佬——正道邪道,和尚道士,苗疆西域,一个个修为通天,此刻却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们想让我活着,是怕我死了以后三界大乱。”她语气平淡,“可我活着,就会克死身边人。你们谁愿意被我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星桃点点头:“所以别说什么大局为重。你们要保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安稳。我死了,你们得收拾烂摊子,麻烦。我活着,你们又不敢靠近,怕被克死。”
她转身往回走。
“随你们便。反正我无所谓。”
走到竹椅前,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克死身边人的命格,是真的。离我越近,死得越快。三天前天劫劈我的时候,周围三丈内但凡有活物,都会被波及。”
清玄真人的脸色变了。
三天前,他站在星桃身边,被星桃一把扔了出去。当时他以为是星桃嫌他碍事,现在才知道——
她是在救他。
“星桃……”他声音发颤。
星桃已经躺回竹椅上,闭上眼睛。
“别叫我。我困了。”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那个苗疆老太婆忽然开口:“小姑娘,你既然知道会克死人,为什么还让那个丫头待在你身边?”
她指向林清月。
林清月正蹲在药罐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待在小院里,离星桃不到三丈。
星桃没睁眼。
“她自己要待的。”
“你不怕克死她?”
“怕什么。”星桃语气平淡,“她悟了向死而生,死对她来说就是悟道。真死了,说不定还得谢我。”
林清月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星桃。
星桃依旧闭着眼。
可林清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对!”她站起来,擦掉眼泪,对着那群玄门大佬说,“我不怕死!我就待在桃桃身边!你们谁怕死谁走,别在这儿假惺惺说什么大局为重!”
众人再次沉默。
一个邪道长老冷笑:“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是死?”
林清月看着他,眼神明亮得惊人:
“我知道。死就是活着的一部分。悟透生死,才能向死而生。”
那长老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那是她前几天顿悟的心法,据说就是从这位姑娘的一句话里悟出来的。”
“什么话?”
“‘死了最清净’。”
那长老沉默了。
一个厌世求死的人,随口一句话,能让别人顿悟向死而生。这他妈是什么境界?
清微真人忽然长叹一声。
“我明白了。”
众人看向他。
清微真人看着躺在竹椅上的星桃,眼神复杂:
“她不是想死。她是已经看透了生死,所以才不在乎。死对她来说,就像我们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正因为她不在乎,所以她的话,才能让在乎的人顿悟。”
他转身看向众人:
“各位,我们保她,不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从她身上,窥见那一丝超越生死的道。”
全场寂静。
片刻后,邪道那边忽然有人开口:
“我魔渊宗愿意出人,轮流守护这位姑娘。”
正道这边:
“昆仑也是。”
“苗疆巫族也是。”
“散修联盟也是。”
“官方也是。”
一个个声音响起,正邪两道,各大势力,此刻罕见地达成共识。
小院里,星桃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吵死了。”
众人一噎。
可没人生气。反而有人笑了——笑得像悟了什么。
清玄真人靠在门框上,看着星桃的背影,喃喃自语:
“万鬼之主,天道不容……”
“可天道不容的人,偏偏是三界的平衡支点。”
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远处,荒山上。
白发人依旧站着,银色的眼瞳望向山村方向。
旁边有人轻声问:“王,他们开完会了。说要保护她。”
“嗯。”
“我们要不要……”
“不用。”白发人勾起嘴角,“他们保护不了她。”
“为什么?”
白发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宝:
“因为她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顿了顿。
“除了我。”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银色的印记——那是跨越三个世界、一次次自杀追随留下的烙印。
“快了。”
他轻声说。
“很快就能见面了。”
山村小院里。
星桃忽然睁开眼。
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清月凑过来:“桃桃,怎么了?”
星桃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没什么。”
顿了顿。
“可能是有蚊子。”
林清月愣了一下,看看四周——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可她没问。
只是重新蹲下来,继续熬药。
阳光洒在小院里,槐树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
星桃躺在竹椅上,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懒得再搭理这个世界。
? ?无奖竞答,本章末尾的白发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