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走。”
要乐奈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机场的广播声淹没,但朝斗听清了。
四个字,简单,直接,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说完这句话,她又把头低下去了,但抓着朝斗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都筑诗船看着孙女,那双见过无数乐队起落、听过无数梦想宣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朝斗的耳朵里。
要志穗——要乐奈的母亲——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压抑的焦躁:
“乐奈,别闹,妈妈的工作很重要,这次机会很难得,而且你不是答应过会好好考虑吗?”
要乐奈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原地的树,任凭风吹雨打都不肯挪动分毫。
朝斗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坚决的东西。
“我不要走。”要乐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更清晰,她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用牙齿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要志穗张了张嘴,显然想继续劝说,但当她看到女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时,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向都筑诗船“母亲,您看这……”
都筑诗船没有立刻说话,她拄着拐杖,目光在孙女和朝斗之间缓缓移动。
朝斗能感觉到老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衡量,好像在评估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以及他在要乐奈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后,都筑诗船看向要志穗,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既然乐奈这么说了,就让她留下来吧。”
“可是——”要志穗还想说什么。
“算了算了。”都筑诗船打断了她,“强迫她去做不愿意的事,结果只会更糟,这一年多来,你还没看明白吗?”
要志穗沉默了,她看着要乐奈,又看看母亲,最后肩膀垮了下来。
“好吧。”她终于说,声音里满是无奈,“那乐奈就拜托您照顾了,母亲 我会在英国尽快安顿好,定期打电话回来。如果情况有变……”
“我会告诉你的。”都筑诗船点点头。
要志穗蹲下身,平视着要乐奈。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乐奈,在奶奶家要听话,不要给奶奶添麻烦,知道吗?”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努力掩饰着那份即将分离的不舍,“妈妈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要乐奈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母亲,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要志穗站起身,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我的航班……我得走了。”
她转向朝斗,眼神复杂,“星海君,你肯定是个可靠的人,乐奈就……麻烦你多照应了,她很少对一个人这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朝斗明白她的意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要志穗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拖着行李箱转身快步走向国际航班入口,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单薄而匆忙,直到完全消失在人流中,朝斗才收回视线。
机场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但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都筑诗船没有动,朝斗也没有动,要乐奈依然抓着他的衣角,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朝斗的脑子飞快转动着,他刚从伦敦回来,身上一分钱没有,钱包丢了,手机里只有几个联系不上故人的号码,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要乐奈的家庭事务中。
这剧情发展得也太戏剧化了,戏剧化到如果写成小说,读者恐怕都会觉得作者在强行制造冲突。
可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不讲道理。
他偷偷瞥了一眼都筑诗船,老人依旧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或许,都筑诗船也在考虑怎么开口?
她又看了看要乐奈,女孩依然低着头,但抓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个……”朝斗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
“我饿了。”要乐奈突然说。
这转折来得太快,朝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看向要乐奈,发现女孩正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都筑诗船终于有了动作。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朝斗:“你吃饭了没?”
朝斗老实地摇头,飞机餐他只吃了几口,现在确实饿了,而且饿得很不是时候——毕竟他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那就一起吧,先回商业街。”都筑诗船说得很自然,仿佛朝斗是她早就约好的客人,“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店。”
这句话对现在的朝斗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他强忍着没让自己的感激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三人——或者说两人加一个紧贴着的小尾巴——朝停车场走去。
都筑诗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稳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朝斗跟在后面,要乐奈依然抓着他的衣角,像只不肯离开主人身边的小猫。
停车场里,都筑诗船走到一辆深红色的老式轿车前,按了按钥匙。
车子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车灯闪了闪。
“上车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