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泼皮叫什么?住在哪儿?”冯仁问。
“姓刘,单名一个癞字,就住在崇仁坊北边的小巷里。”
袁天罡说,“此人本就是西市的闲汉,靠替人出头、碰瓷讹钱过日子。
李林甫的人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演这出戏。”
“五十两就肯把命搭上?”冯仁冷笑。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搭命。
东宫的人被瞒着,他顶多被京兆府的人赶几回,等圣人回来,这案子一递,他拿着银子早跑了。”
冯仁想了想:“那个被收买的内侍是谁?”
“姓常,东宫典膳局的一个小宦官。
平时负责给太子传膳,偶尔能到太子跟前走动。
李林甫的人找上他,许他出宫之后帮他置办田产。他心动了。”
“人呢?”
“现在还在东宫。”袁天罡说,“他不敢跑,跑了反而露馅。
他以为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没人知道。”
“那就让他再舒坦两天。”
冯仁说,“但那个刘癞子,你今晚带两个人,把他弄到城外去。
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告诉他,要么说实话,要么这辈子别回来了。”
袁天罡咧嘴一笑:“这活儿贫道熟。”
冯仁思虑片刻:“我说老袁,要不咱们跟不良人透露点东西?”
“透露什么?”
“透露你是袁天罡、我是初代长宁郡公。”
袁天罡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你疯了?
让不良人知道咱俩还活着,这长安城的天都得翻过来。”
“可不良人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他们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只有将不良人牢牢掌控在手中,今后对未来发生的突发情况才能够更好的解决。”
袁天罡一怔:“你是说安禄山……”
“是。”
“好吧,但至少要这件事结束。”袁天罡顿了顿:“但是我不能露。”
冯仁问:“为啥?”
“一个是传奇,若两个,就相当于告诉别人,长生可触。”
冯仁摇头:“不良人不是看谁的寿命长,是看谁还在守着大唐的底线。”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话,若是让不良人那帮小崽子听见,怕是要给咱俩立个长生牌位。”
“他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冯仁转过身来,“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些事,有人在做,就够了。”
冯仁与袁天罡在大雁塔下分手后,便径直回了长宁郡公府。
——
府中灯火通明,冯宁正等着他。
“爷爷,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冯宁迎上来,递上一卷薄纸。
冯仁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东宫典膳局内侍常安的底细。
此人入宫前是长安城外安仁坊的孤儿,被一个老宦官收在宫中当差,去年才补了典膳局的位置。
他有个同乡,在平康坊开着小饭馆,常与东宫采买的宦官往来。
“那个同乡,是李林甫的人?”冯仁问。
“查过了,明面上是开饭馆的,但每月有几笔银钱进出,都指向李林甫府上的一个庄头。
我让人盯了三天,那人前几天去找过常安,两人在饭馆后巷说了半盏茶的话。”
“知道了。”冯仁把纸折起来。
“爷爷,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内侍?直接拿下?还是悄悄把人送出宫?”
“拿下容易,但东宫的事,不宜闹大。”
冯仁放下杯子,“李林甫要演苦肉计,咱们就把这出戏给他改成反间计。”
他顿了顿,“那个刘癞子,你袁爷爷已经去处理了。
今晚过后,他会改口。
至于常安,先不要动他。
让人盯着,看他跟谁联系,说什么,一字一句都记下来。”
“留着他,不怕他给李林甫通风报信?”
“不怕。”冯仁笑了笑,“他若是李林甫埋在东宫的钉子,李林甫就必然要通过他了解东宫动静。
反过来,只要咱们掌握了他,就能通过他往李林甫那边递假消息。
这叫双面棋。”
冯宁眼睛一亮:“爷爷的意思是,策反常安?”
“不急。先看刘癞子那边的情况。
等李林甫发现自己的苦主反水,他一定会找常安追问。
到时候,咱们再决定是拉是压。”
冯宁点头:“我让人继续盯着,保证不惊动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更的梆子声。
冯仁抬头看看天色:“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还有事要办。”
“爷爷,阿兄那边来信了,说秦州灾民已经安置妥当,他十日内便可回长安。圣人那边也准了。”
“好。”冯仁点头,“等他回来,咱们一家才算真正团圆。”
……
次日清晨。
冯仁站在巷口,没有进去,只朝里面扫了一眼。
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其中一个手里玩着把短刀。
冯仁认得,那是袁天罡手下的不良人。
他没有停留,折身进了斜对面的一家小酒馆,要了壶浊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
约莫过了一炷香,一个灰衣人匆匆进了酒馆,在冯仁对面坐下,正是昨夜在巷口蹲守的那两人之一。
“冯先生。”那人压低声音,“刘癞子招了。什么都招了。”
“说。”
“五十两银子,确实是李林甫府上一个叫李忠的管事给的。
让他演一场戏,说东宫的人打死了他兄弟。
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送他去扬州躲风头。”
“他兄弟呢?”
“他根本没兄弟。
那‘尸体’是城南乱葬岗刨来的,换上衣服,往巷子里一搁,等京兆府的人来。”
冯仁端着酒杯,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证据呢?”
“刘癞子收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藏在床底下。
银子上的官印还清楚,是相府库存的库银。
还有那李忠写给他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事毕速离,莫要回头’。”
“把字条和银子收好。刘癞子呢?”
“昨夜已经送出城,关在城西十里铺的一处旧磨坊里,有人守着。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回要是不说实话,小命就没了。”
冯仁点头:“办得不错。
告诉他,到了公堂上,就按实话说。
李林甫的人肯定会找他,到时候你们在暗处护着,别让他被灭了口。”
“是。”灰衣人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冯仁又在酒馆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回府。
刚进门,冯宁就迎上来,神色有些兴奋:“爷爷,宫里来人了。”
“谁?”
“高力士身边的干儿子,小喜子。
说是圣人传话,让阿兄回京后,直接去东宫见太子。”
冯仁脚步一顿:“圣人已经知道太子的事了?”
“传话的人没说。
但小喜子透了一句,说圣人昨夜从洛阳发了一道密旨给太子,语气不太好。”
李隆基在洛阳,消息却如此灵通,说明宫里有他的眼线,而且此事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他让冯昭回京后去东宫,这是要把冯昭卷进来,还是让冯昭去护着太子?
冯仁皱眉。
“阿兄什么时候到?”冯宁问。
“快了。你先去把府里收拾一下,阿兄回来,总不能再住客栈。”
冯宁应下,转身去张罗了。
冯仁在院中负手而立。
李林甫对太子的攻讦,不会因为一个泼皮的反水就停下。
相反,这可能只是他连环计中的第一步。
而他冯仁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每一步都走稳。
~
次日,冯昭到了长安。
他没有先去东宫,而是回了长宁郡公府。
“爷爷。”冯昭进屋卸甲。
冯仁抬头:“回来了?秦州咋样?”
冯昭坐下,“灾民已经分批返乡,春耕也安排下去了。
萧炅的人被清理得差不多,现在秦州上下还算齐心。
我留了岑参暂代刺史,他是个能干的。”
“那就好。”冯仁点头,“你这次回来,圣人让你先去东宫,你怎么看?”
冯昭沉吟道:“圣人这是要我表态。
太子如今处境微妙,李林甫步步紧逼。
我若去了东宫,就是摆明站在太子一边。”
“你怕了?”冯仁问。
“怕倒不怕。”冯昭笑了笑,“只是不想把冯家卷进这摊浑水里。
太子是储君,但李林甫有武惠妃撑腰,圣人又迟迟不表态。
这个时候站队,太冒险。”
冯仁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李林甫真把太子废了,你觉得下一个被对付的会是谁?”
冯昭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会对付张九龄,对付裴耀卿,对付所有不听话的人。
冯家会是最后一个,但绝对逃不掉。”
冯仁一字一句地说,“你今日不去东宫,李林甫不会放过你。
你去了,至少圣人知道,你是忠于储君的。
圣上多疑,但他也护短。
你越坦荡,越安全。”
冯昭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东宫。”
冯宁在旁边插嘴:“哥,你去东宫,我跟你一起。
太子妃薛妃是我旧识,我去看看她。”
冯昭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冯昭:“这是你大姑写给你的。你自己看。”
冯昭接过信,展开细读。
信上写着让他万事小心,不要轻信他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末尾还提了一句,说若有必要,可请“冯子仁”过府一叙。
冯昭抬起头:“爷爷,您这冯子仁的身份,什么时候能让太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