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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纥一战。

李隆基证明了自己,文治武功不比太宗皇帝弱。

同时,他也履行了承诺。

九十万贯的欠条还了二十万贯,宇文融在他回到长安的第二天,就立马卷铺盖走人。

开元十六年夏。

李隆基坐在凌烟阁外的凉亭。

不行!太宗皇帝有凌烟阁,朕也得有……他立马起身,“高力士,找来工部、吏部、还有史官。”

“圣人,工部的人奴婢去传。可吏部和史官……以什么由头召见?”

李隆基站在凌烟阁外的汉白玉栏杆前,背着手,望着阁内那二十四幅画像。

阎立本的手笔,历经百年,画中人物的衣纹甲胄依然纤毫毕现。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徵……一个个名字从他心头淌过去,淌到最后,他转过身来。

“朕要建一座阁。”

高力士躬着身子,等着下文。

“朕要建一座武庙!”

~

甘露殿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李隆基伏在御案上,面前摊着三份草拟的名单,每一份都用朱笔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墨迹洇透了纸背。

高力士守在殿门口,听着里头时不时传来自言自语。

“这个不够格”、“那个战功差了点”、“此人还在世,不能入庙。”

第二天早朝,李隆基顶着两个黑眼圈坐上御座,第一句话就把满朝文武砸懵了。

“朕要建武庙。”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张九龄出列,笏板端在胸前,躬身问道:“敢问圣人,武庙之制,仿何规制?祀何人物?”

“仿文庙规制,祀大周太公望。”

李隆基显然是做了功课的,张口就来,“左右分列十哲,东西两庑各列历代名将,按功勋品第入祀。”

这话一出,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文庙祀孔子,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

如今圣人要建武庙,把太公望抬到与孔子并列的位置,这是要替天下武人争一个与文人平起平坐的名分。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忧虑。

这武庙一建,武将的地位水涨船高,朝堂上文武之间的平衡怕是又要重新掂量了。

“圣人。”

张九龄斟酌着措辞,“武庙之设,事关国朝礼制,臣以为当交礼部与太常寺详议章程,不可草率。”

“朕没说要草率。”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章程要议,但武庙一定要建。朕意已决。”

“朕意已决”四个字一出口,殿中没人再敢劝了。

……

武庙外边的小凉亭。

“你给我挑几个人呗,我只定下了姜尚和张良。”

李隆基喝着茶,顶个黑眼圈。

冯仁问:“你这显然是想了一个晚上,还用我来给你参谋?”

李隆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那三份被朱笔涂得面目全非的名单推到冯仁面前。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疲惫:

“姜子牙是武圣,张良是亚圣,这俩位置定了,谁也动不了。

可下面的十哲和两庑名将,朕想了一夜,头发都揪掉了好几根,还是拿不准。

你帮朕掌掌眼。”

冯仁没看那几份名单,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武庙配享,说白了就是给历朝历代的名将排座次,分果子。

分得好,武人归心,觉得朝廷没忘了他们这些在边关喝风的。

分得不好,活着的将军们心里不服,死了的将军在棺材里都得骂娘。”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所以朕才找你。论带兵打仗,论对历代将门的了解,满朝文武没人比你更有资格说话。”

他这话难得没有调侃,竟是十足的真心。

这小子求人办事的时候,态度总是端正得出奇……冯仁瞥了他一眼。

“十哲是陪侍在武圣旁边的,地位最高,战功也要突出。

所以秦国杀神白起,虽然他坑杀百万,是阎王的大客户。

然后就是韩信、孔明、李靖、李积。”

“白起?韩信?”李隆基的眉头拧了起来,“白起坑杀降卒,名声太臭。

韩信……韩信是汉室功臣,可下场不好,朕把他供在庙里,会不会让武将们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想多了。”冯仁放下茶盏,“白起名声再臭,论打仗,先秦诸将没人打得过他。

你嫌他杀降不仁,大可让史官在配享诏书里提一句‘功高千古,德薄有瑕’。

既给了武人面子,又表了朝廷的态度。

至于韩信……正因为下场不好,才更要把他供起来。

你供了他,武人们看到的是朝廷记着功臣的功劳,而不是功臣的死法。”

李隆基沉默片刻,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

拿起那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名单,在“韩信”和“白起”两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画完了又补了个“诸葛亮”,自言自语道:“孔明是要入的,六出祁山,鞠躬尽瘁,这是忠臣的楷模。”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李靖”和“李积”上面,“卫公和英公,朕是不犹豫的。

本朝名将,论战功、论品行,无人能出二人之右。

这十哲的位置只剩四个了……”

冯仁接着说:“后面这四个是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

这四个人的兵书,至今还是历朝武将的必读之物。

田穰苴的《司马法》,孙武的《孙子兵法》,吴起的《吴子》,乐毅的《报燕惠王书》。

你把他们的兵书搁在武庙里供着,比供一百个只会砍人的莽夫都管用。

武庙不光是给死人排座次,更是给活人立规矩。”

李隆基的朱笔在这四个名字上方悬了一瞬,然后依次落下,画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圈。

“十哲就这么定了。”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武圣姜子牙,十哲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积、张良、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

这十一个人往殿上一站,历朝历代的名将都得服气。”

“十哲是定了,可两庑的名将呢?”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庑少说要列几十号人,从周到唐,跨度两千年,你打算怎么挑?”

李隆基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点成就感被冯仁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两庑的事,朕交给张九龄和兵部去拟名单。

拟完了你帮朕看看,别让那些只打过几场小仗的人混进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冯仁。

“对了,张说还在集贤院修《唐六典》,你说朕要不要把他也叫来参详武庙的事?

他毕竟在兵部待过,对历代将门还算了解。”

“张说?”冯仁放下茶盏,“你就不怕他借着武庙的事,把自己也塞进去?”

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头笑了:

“张说还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他是文官,虽有军功,可那是平定太平公主之乱时坐镇中枢的功劳,跟在前线砍人的武将不是一个路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武庙没他的位置。”

~

武庙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朝堂。

礼部和太常寺为了祭礼的规格争了整整三日。

礼部说武庙之祀当比照文庙,用太牢;太常寺说武庙主兵事,当用少牢以示杀伐有度。

两拨人在政事堂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是宋璟拄着拐杖走进来,把两份折子往案上一摔:

“太公望是兵家之祖,用太牢是给天下武人面子。

至于杀伐有度……祭完了把肉分给在京的武将,不比在供桌上摆几块冷猪肉强?”

两拨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跟这位致仕老相国顶嘴,祭礼的事就这么定了。

兵部的名单拟得最慢。崔慎在兵部待了不到一年,对历代将门的了解远不如冯昭。

他把差事派给了职方司和武选司,两个司的郎中各自拟了一份名单,交上来一看,重叠的不到一半。

崔慎没法子,只好把两份名单拢作一堆,亲自骑马去了长宁郡公府。

冯昭刚从朔方回来,甲胄还没卸,就被崔慎堵在门口问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耐着性子把名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该删的删,该补的补,末了把名单塞回崔慎手里:

“崔侍郎,武庙配享不是给兵部同僚排座次。

你回去看看这名单上的人,有几个是你认识的、有几个是你听过的、有几个是你连名字都没见过的。

你连他们的战功都说不清楚,怎么好意思往圣人案头送?”

崔慎被说得面红耳赤,捧着名单灰溜溜地回了兵部,连夜带着职方司的人翻战功簿,一条一条地核对。

三日后,一份重新拟定的名单送到了政事堂,每一页都附了战功摘要和品行考语。

张九龄翻了一遍,又递给裴耀卿看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武庙的章程在开元十六年秋天定了下来。

殿宇的选址定在凌烟阁西侧,工部从洛阳调了最好的石料和木料,由将作大匠亲自督造。

礼部拟定的入祀诏书经政事堂三审三校,最后由李隆基亲笔誊写在黄绫上,加盖玉玺,送往各道州府张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