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冯仁。”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宇文融府外的人撤了。”李隆基的声调忽然淡了下来,“朕没叫谁去盯他,你也别在暗处动他的念头。”
这小子想保他,看来是看上这家伙搞钱的能力了……冯仁站在门边,“臣没动他的念头。”
李隆基又没接话。
殿门在冯仁身后轻轻合拢。
……
三日后,刑部的结案文书发到了荆州。
周敬元领了“失察”之罪,罚俸一年,降为荆州长史,仍留荆州。
其余十五人各有处置,最轻的训诫了事,最重的也不过是调任他州。
文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刑部存档,一份发荆州府衙,一份抄送御史台备查。
宇文融在御史台值房里看完那份文书,把纸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搁在案上。
“苏无名是个聪明人。”
他对身旁的书吏说,“放人放得这么干净,连个尾巴都不留,真不愧是狄仁杰的徒弟。”
那书吏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宇文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宋之问家里那些信函,烧干净了吗?”
“回大人。”书吏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就烧了。
是管家亲自烧的,灰都用水冲进了暗渠,什么都没留。”
宇文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冯仁在查他。
他也知道李隆基表面信他,暗地里也在查他。
可他更知道,能定他罪的证据,早就在宋之问死前那三个时辰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他看着窗外说:“看来是要找个盟友了。”
~
六月初。
宇文融找到在家享退休生活的宋璟。
门口的仆役进去通报了三回,回回都说“老大人午睡未醒”。
宇文融坐在车里,车帘掀着一角,日光透过柳梢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第四次通报的仆役跑出来时,额上沁着汗,躬着身子说:
“宇文中丞,老大人说了,他今日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请中丞过府叙话。”
宇文融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御史台。”
马车辚辚驶离宋府门前的长巷,拐过街角时,车帘又掀开一角。
宇文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院落。
院墙上爬满了青藤,门楣上“宋宅”二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字口发白,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挂在那儿。
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家的主人还在。
“老狐狸。”宇文融低声说了一句,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上了眼。
他去找宋璟,是病急乱投医。
宋璟在朝中威望极高,虽然早已致仕,可他说一句话,比十个御史台的人递十本折子还管用。
宇文融本想借宋璟的名头替自己挡一挡冯仁那把软刀子。
可宋璟连见都不见他,这就很清楚,宋璟不想趟这浑水。
回到御史台,值房里已经有人等着。
李林甫坐在宇文融平日坐的那张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宇文中丞去了宋府?”
宇文融在案后坐下,没有答话。
李林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宋璟不会见你的。
他是名相出身,最重清名。
你如今被圣人盯着,被冯仁盯着,被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面围着。
他若见了你,旁人便会说他与你勾结。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那依李中丞之见,我该怎么办?”宇文融终于开口。
李林甫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中丞查了韦抗的案子,查了京畿道的田亩,查了荆州的宋之问……
你查了这么多,可有一条真凭实据能指到冯仁头上?”
“没有。”宇文融承认,“他做事太干净了。
京畿道那八家人命,每一桩看着都像他做的,可每一桩都查不到他头上。
我甚至怀疑,那八家根本就不是他做的。”
“哦?”李林甫转过身来,“那你怀疑是谁?”
宇文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林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吗?”
李林甫笑问:“宇文中丞,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京畿道那八个人,都是反对官绅一体纳粮最凶的。
他们若不死,新政的阻力便会越来越大,新政推不下去,冯仁在圣人面前就失了脸面。
他们死了,冯仁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我追着他咬,你躲在后面看戏。
韦抗死了,刑部群龙无首,苏无名虽代了尚书之位,但压不住场子。
你我的目的不同,可你这手段……比我高明。”
李林甫抿了一口茶,“宇文融,你应当知道一个道理。
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构陷。
你方才这一番话,若传到圣人耳朵里,你我都讨不了好。”
“我只是在你面前说说。”
“那就好。”李林甫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角,“你我在这朝堂上,各有各的路要走。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至于韦抗的案子、京畿道的案子、荆州的案子……
你若查到了什么,不妨跟我说一声。
你若查不到,也不妨跟我说一声。
至少我能替你兜着底。”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中丞不妨想一想。
冯仁放回去的那十六个人,如今都在荆州。
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过日子吗?”
门在他身后合拢。
宇文融坐在空荡荡的值房里,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
不良人汇报:“大帅,宇文融今日去找了宋璟。”
冯仁看着李白的诗集,不紧不慢道:“然后呢?”
“宋璟没见他。宇文融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宋府的人出来说了三回‘老大人午睡未醒’。
第四回干脆说‘身子不爽利,改日再叙’。”
“老狐狸。”冯仁合上诗集,“现在你们跟丽竞门相比,能分高低吗?”
大帅难不成要造反?
算了,成了也算是咱的从龙之功……不良人队正正色道:
“大帅,若论盯梢、渗透、市井消息,丽竞门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咱们不良人散在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卖炊饼的、补鞋的、赶车的、端茶的,哪个角落里没有咱们的耳目?
丽竞门那些人,穿的是官靴,拿的是官饷,走到哪儿都带着衙门里的味儿。
老百姓看见他们,嘴上喊‘官爷’,心里早把门关死了。”
他顿了顿,“可若论明面上的阵仗、宫里的腰牌、圣人的耳报,丽竞门确实比咱们快。
他们那帮人不用藏着掖着,查人就查人,拿人就拿人,刑部和大理寺都得给他们让道。
咱们……终究是暗处的钉子。”
冯仁点了点头,“成,现在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反对的声音少了。
宇文融那边,不用报告太多,除了一些重要的信息外,就说行程就行。”
冯仁的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影壁上,发出震天响。
费鸡师端着药碗的手一抖,半碗药汤洒在廊下的青砖上,骂了一声。
冯仁抬头看去,只见冯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朱漆食盒。
“爹。”冯玥跨进院子,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蹲在廊下擦药汤的费鸡师。
“您倒清闲。”
“清闲个屁。”
冯仁把诗集往石桌上一丢,“你爹我天天在朝堂上跟人斗嘴,回来还得听不良人汇报宇文融的行踪,比说书的还忙。”
冯玥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
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点心。
“又是那小子送的?”
冯玥端起冯仁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圣人今日在甘露殿召见了我。”
冯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李隆基召见冯玥?
冯玥虽有郡公之女的诰命在身,可她从不参与朝政,李隆基也从不单独召见她。
今日忽然把她叫进宫里,绝不是为了叙家常。
“他说什么了?”
冯玥放下茶盏,“他说,官绅一体纳粮的事,京畿道已经推了半年,反对的声音确实少了许多。
可他想知道,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冯仁嗤笑一声,“京畿道还没推完呢,就想下一步?
他当这是摊煎饼呢,一铲子下去就能翻个面?”
“他不是问这个。”冯玥的声音不高不低,“他问的是,您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冯仁沉默了片刻,伸手从食盒里拈起一块透花糍。
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冯玥说,“我说我爹的事,我做不了主。
圣人笑了笑,说‘你爹的脾气,朕也做不了主’。”
冯仁嚼着透花糍,没接话。
冯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圣人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爹在京畿道种人参的事,朕可以不追究。
可若是种到了不该种的地方,朕也兜不住。’”
“不该种的地方?”冯仁把最后一口透花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说的不该种的地方,是指宇文融,还是李林甫?”
“都没提。”冯玥摇了摇头,“但我听他那口气,像是在保宇文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