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口喷人?”冯仁冷笑:“宇文御史没有证据,说我雇佣杀手杀人……
这何尝不是你血口喷人?”
宇文融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冯侍中,下官查过武功县丞孙仲衡的案子。
孙县丞一家五口被杀,账册田契被焚,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下官只是据实上奏,并无针对冯侍中之意。”
“那你为何弹劾我杀人?”
宇文融站在班列里,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挤出一句话:
“下官弹劾的不是冯侍中亲手杀人,是冯侍中唆使杀人。”
“唆使?”冯仁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宇文御史说我唆使杀人,那我倒要问问。
我唆使了谁?杀人的是谁?刀在哪儿?”
宇文融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正要开口,冯仁已经接了下去:
“宇文御史说我唆使杀人,却拿不出凶手的姓名、拿不出杀人的刀、拿不出我与他往来的书信。
就凭‘手法如出一辙’六个字,就要定我的罪?”
他顿了顿,“那我也可以说,宇文御史在长安城外占了两千顷田,鱼鳞册上写的却是‘荒地’,这算不算唆使?”
宇文融的脸色变了。
“冯侍中,你……”
“够了。”李隆基终于开口。
“宇文融,你弹劾冯仁,可有实证?”
宇文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了咬牙,躬身道:
“回陛下,臣……暂无实证。
然京畿道半月之内八名官吏遇害,皆与官绅一体纳粮之事有关,此绝非巧合。
臣请陛下下旨严查,以正朝纲。”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宇文融和冯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严查?京畿道八个县出了命案,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哪个衙门没有在查?
宇文御史若是不放心,朕准你亲自去查。”
宇文融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臣领旨。”
“不过查案归查案。”
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官绅一体纳粮是朕钦定的国策,不会因为几桩命案就搁下。”
~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
张九龄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冯侍中,京畿道那八桩案子……”
“不是我做的。”冯仁脚步不停。
张九龄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下官信。”
冯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九龄:
“你信有什么用?宇文融不信,李林甫不信,满朝文武有一半人都在心里给我记了一笔。
我冯仁这辈子背的骂名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
“那你为何不辩?”
“辩什么?”冯仁继续往前走,“辩赢了又如何?
宇文融要的不是真相,是把官绅一体纳粮搅黄。
我就算把凶手的脑袋拎到太极殿上,他也会说那是我找人顶的包。”
张九龄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时,长安城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冯仁站在街边,从袖中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块炊饼,蹲在槐树下啃了两口。
张九龄站在旁边,看着他啃饼,忽然问了一句:“冯侍中,那些田册,真烧了?”
冯仁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烧了。”
“那鱼鳞册上的账……”
“账在我脑子里。”冯仁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烧了的那些是假的。
真的账册,他们藏在地窖里,我的人抄了一份。”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张九龄,“武功县的真实田亩数,全在这儿。
孙仲衡名下两千三百顷,鱼鳞册上记的是荒地。
蓝田县张敬宗名下更多,三千一百顷,记的是‘寺庙香火田’。”
张九龄接过册子翻了翻,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蛀虫。”他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先生这册子你打算怎么用?”
“先留着。”
张九龄把册子收进袖中,朝冯仁深深一揖,转身往政事堂的方向走了。
侍中府东跨院里。
“大帅……”
冯仁抬手,“今夜继续,就算我坐牢了也不能停。”
“那大帅,要杀到何时?”
“直到反对官绅一体纳粮政策人比支持的人少。”
冯仁顿了顿,“还有,不是说好’种人参‘吗?怎么那些人都成烤鸡了?”
不良人队正讪讪笑道:“大帅,烧了证据少,一了百了嘛,种人参太麻烦了。”
冯仁(→_→):“嫌麻烦?”
不良人队正(#°Д°):“没!绝对没有。”
“那不就得了。”冯仁顿了顿,拿着名单,“京畿道参知政事刘秉文你们不要动。”
“大帅……”
“这个人,我要亲自把他种地里。”
~
京畿道参知政事刘秉文的宅子在长安城永宁坊最深处,三进的院落,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后园引了曲江池的活水,造假山、种修竹、养锦鲤,单是那池子里的太湖石就比张说府上还多了三块。
冯仁翻过院墙时,刘秉文正在书房里写信。
信是写给洛阳的。
刘秉文在京畿道当了六年参知政事,管着半个京畿的田亩账册。
他比孙仲衡聪明,从不把田产挂在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在十七个远房亲戚、八个寺庙、三个商号的名下。
鱼鳞册上查不出毛病,每一块田都有正经的来路、正经的契书、正经的纳税记录。
冯仁推开书房门时,刘秉文的笔顿住了。
墨滴从笔尖坠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刘大人,深夜写信,是给谁报信呢?”
刘秉文缓缓搁下笔,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很白,可握笔的手指没有抖。
“冯侍中。下官料到你会来。”
“哦?”冯仁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那你可料到了自己会怎么死?”
刘秉文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下官料到会死,却没料到是冯侍中亲自动手。”
他从书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搁在案上推过去。
册子封皮上写着“京畿道田亩实在录”七个字,字迹工整,墨色陈旧,不是新写的。
“孙仲衡烧掉的那些账册是假的。
真的账册,他藏在地窖里。
他死之前,让人把这本册子送到了下官这里。”
冯仁翻开册子,就着烛火扫了几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田亩数、户主名、实际耕种面积、鱼鳞册登记面积、差额、经手人、分赃比例。
有些名字后面用朱笔打了勾,有些打了叉。
打勾的是已经分到银子的,打叉的是还在扯皮的。
“孙仲衡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他怕。”刘秉文说,“他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上头的人把罪全推到他头上。
他留这本册子,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可他没想到,活路没留住,命先丢了。”
冯仁把册子合上,看着刘秉文:“你既然有这本册子,为什么不跑?”
“跑?”刘秉文苦笑了一声,“冯侍中,你以为下官没想过跑吗?
可下官能跑到哪儿去?跑到洛阳?跑到江南?跑到吐蕃?跑到哪儿都是死。
死在冯侍中手里,至少家里人能保住。”
还家人,你家人用的哪里没有你贪的钱。
还想给我戴帽子,让我不动你家人……冯仁一脸不屑:“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冯侍中请讲。”
“一条,你自己去太极殿自首。另一条,我把你全家埋地里,你自己选。”
卧槽?说好的不杀全家呢?敢情灭门的事情都是这个煞星干的……刘秉文抬起头来,“下官选第一条。”
刘秉文没有食言。
次日一早,他穿着那身沾了墨渍的官袍,捧着那本《京畿道田亩实在录》,一步一步走进刑部的正门。
韦抗刚沏好的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被这本册子惊得茶盏差点脱手。
册子里记着的,不光是孙仲衡、张敬宗这些已经死了的人,还有活着的。
从京畿道的县令、县丞、主簿,到州府的别驾、司马、长史,再到长安城里某些品官勋官的管家、账房、庄头,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了十几页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田亩数、应纳粮数、实纳粮数、差额、分赃比例。
有些名字后面用朱笔打了勾,有些打了叉,还有些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已灭口”三个字。
韦抗把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到第三遍时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他没见过这么系统、这么缜密、这么大规模的集体贪腐。
这已经不是贪了,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基。
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堂下的刘秉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刘秉文,你可知这本册子递上去,要掉多少颗脑袋?”
“知道。”刘秉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下官的脑袋也在里头。
韦大人不必为难,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下官既然走进这扇门,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韦抗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刘秉文收押进单人牢房。
不是待罪之身住的那种,是重犯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