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顶得住啊!
最后她只能捏着鼻子,苦着脸,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灌下去。
喝完还被迫吃了一颗他递过来的蜜饯。
“以后不许倒药。”他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不容置疑。
“知道了...”顾嫣然瘪瘪嘴,感觉自己像个被家长抓住挑食的小孩。
更夸张的是,他几乎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她起初是在自己房里养伤,但楚凌霄醒着时,总会让墨影或管家福伯过来问好几次。
“王妃娘娘可好?”
“药喝了吗?喝了多少?”
“午膳用了什么?用了多少?”
“心情如何?可觉得闷?”
后来他干脆让人在他寝殿的外间又安置了一张软榻。
美其名曰“方便太医一并诊治,省得来回跑动”,实则就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至于为什么是她过来,而不是他过去...
因为他老是惦记着顾嫣然,总是想要去她的院子看看。
几次下来,他的伤口恢复的特、别、慢。
最终被众人劝,才打消自己去顾嫣然院子的想法。
于是,靖王府的下人们就经常看到这样一幕——
病弱的王爷靠在里间的床上看书,但目光偶尔会飘向外间。
外间的王妃娘娘则歪在软榻上,被两个丫鬟围着,不是吃点心就是看话本,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
王爷时不时会低声问一句,“王妃呢?”
守在门口的墨影或大丫鬟便会恭敬回答,
“回王爷,娘娘在看书。”
“娘娘睡着了。”
“娘娘在用点心。”
然后里间便会沉默片刻,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便再无动静。
若是顾嫣然想起来走动走动,那动静可就大了。
她刚站起身,外间的丫鬟就如临大敌。
“王妃娘娘,您慢点!奴婢扶着您!”
“王妃娘娘,门槛!注意门槛!”
“王妃娘娘,外面有风,快把披风系上!”
她从寝殿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不过几十步路,身后能跟三四个丫鬟小厮。
个个神色紧张,好像她不是走在平坦的路,而是在刀尖上跳舞。
顾嫣然已经从最初的感动变成了无尽的吐槽:
我只是额角破了点皮!缝了三针!
不是腿断了!也不是瓷做的!
一阵风就能吹碎了啊喂!
她感觉自己快被这‘甜蜜’的负担给憋疯了。
尤其是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天天喝那些大补汤,嘴里淡得没味。
就偷偷溜到小厨房,想看看给楚凌霄炖的药膳火候,顺便给自己弄点不那么补的普通的小点心吃。
结果刚摸进厨房,还没来得及跟厨娘说上话,就被来“巡查”的五哥顾云曜逮个正着。
顿时,整个王府鸡飞狗跳。
“妹妹!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顾云曜一把将她从厨房拉出来,脸色都变了。
“烟熏火燎的!对你伤口恢复不好!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快回去歇着!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干嘛自己跑过来?”
他说着,凌厉的目光扫向跪了一地的厨娘和丫鬟。
“是不是你们伺候不用心?让王妃娘娘亲自来厨房?”
“奴才不敢!”厨娘吓得脸色发白。
顾云曜还要训斥,顾嫣然赶紧拉住他。
“五哥!不关她们的事!是我想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而已...”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顾云曜瞪她,“回去躺着!哥这就让全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把招牌点心都送一份过来。”
“你挨个尝,爱吃什么以后天天做!”
顾嫣然看着瞬间跪了满院子的人,以及闻讯赶来、一脸不赞同的管家福伯。
简直欲哭无泪。
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幸福的烦恼”。
这娇宠,也太...实在了点。
实在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楚凌霄同志。
在又一次亲眼确认她额角的伤口结痂良好、没有发炎,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之后。
紧蹙了好几日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靠坐在床头,看着外间软榻上,那个正对着话本子偷偷撇嘴、偶尔还嘀咕两句“这写的什么呀”的鲜活侧影。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又柔软的情绪,悄然填满了胸腔。
她没事。
还能生气勃勃地嫌弃话本子。
还能偷偷溜去厨房找点心。
真好。
那种在宫宴上,眼睁睁看着她从台阶滚落、身影消失的恐惧。
那种以为要失去她的窒息感。
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以,哪怕被她私下吐槽看管太严。
哪怕被她偷偷抱怨像个囚犯。
他也认了。
顾嫣然或许并不知道,她昏迷时拼死握住的解毒丸。
不仅救了楚凌霄的命。
更在他心里刻下了多深多重的痕迹。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珍稀动物。
被所有人小心翼翼保护着。
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温度。
走路都有人数着步子。
“唉...”
她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望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做个能跑能跳、能偷偷吃路边摊的正常人啊!
但所有的她都一一接受,因为她知道他们在怕。
别说他们,自己其实也很怕,怕到夜里会做噩梦。
******
楚凌霄肩胛处的毒伤,虽然清了,但是造成的损伤却是不小。
即便有宫中最好的药材,太医们日夜轮值诊治,再加上顾嫣然那些“杂书”上看来的、被薛神医首肯过的药膳方子日日温养。
清除余毒、修复损伤的过程依旧缓慢且痛苦。
他常在深夜因伤处抽痛或胸闷咳喘醒来。
冷汗浸湿中衣,辗转难眠。
每当这时,外间软榻上那团裹着锦被的身影总会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王爷?”
顾嫣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又软糯。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额前碎发翘起几缕,趿拉着绣鞋就轻手轻脚走进来。
手里要么端着温水,要么是早就备在暖笼里的润喉汤药。
“又疼醒了?”
她挨着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杯壁温度,这才递到他唇边。
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喂水时还会小心地盯着,怕呛着他。
但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和她白天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时楚凌霄疼得实在睡不着,她便也不睡了。
就着内室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从桌上随手摸本话本子,挨着床边的绣墩坐下。
“我念给您听吧,分散下注意力。”
她清清嗓子,用那把清脆柔软的嗓音,小声地念起那些江湖侠女、才子佳人的故事。
念到好笑处,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他是否被吵到。
楚凌霄总是闭着眼,装作仍在不适。
实际上,每次她一靠近自己,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竟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让他放松。
之前他总觉得那样她会太累,她也才刚刚大病初愈。
而现在,他开始习惯这样的夜晚。
习惯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她睡眼惺忪的脸。
习惯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和淡淡甜馨的气息。
习惯她笨拙却格外认真的照料。
这种习惯,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心防。
当然了,他可不舍得她彻夜守在自己身边,那也太熬人了。
往往是没多久,她就先犯了困,缓过来的他把她抱回床上。
这日午后,薛不仁再次过府复诊。
老头儿搭着脉,闭目沉吟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方才缓缓开口。
“王爷体内的余毒,已去了七七八八。”
他收回手,抚着花白的长须。
“只是此次毒伤凶猛,又勾动了旧疾,到底伤了根本。”
“往后仍需长时间静心温养,切忌动武劳神,情绪亦不可有大起大落。”
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意味深长的落到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顾嫣然身上。
“还有王妃娘娘。”
顾嫣然一愣,“我?”
薛神医捋须道,“王爷如今恢复之势,已远超老夫预期,王妃娘娘功不可没。”
“只是,娘娘额上外伤虽已无碍,但惊惧伤神,自己也得好好将养。”
“莫要光顾着照料旁人,反倒累垮了自己。”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两个,都消停些,好好养着!一个两个的,净瞎折腾!
顾嫣然有些囧,听得连连点头,“老先生说的是,我们都记下了。”
送走薛神医,寝殿内又只剩两人。
楚凌霄靠坐在床头软枕上,目光落在顾嫣然额角。
那里结的痂已经脱落,露出粉嫩的新生皮肉,像一小片柔嫩的花瓣。
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那日,”他眼神暗了暗,忽然开口,声音因久病未愈而有些低哑,“从台阶上滚下去...吓坏了吧?”
顾嫣然正收拾着药箱,闻言动作一顿。
随即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还好啦!滚下去的时候是有点晕,后来睡一觉就好多了!”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我皮实着呢!您看,这不都快好了?”
楚凌霄没接话。
他虽然全程大部分时间是迷迷糊糊的状态,但中间清醒时往她的方向看过,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记得她满脸鲜血、昏迷不醒地被抬回来的样子。
记得自己那一刻心脏骤停般的恐慌。
那种恐慌,甚至远超他得知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之时的。
他为什么如此害怕她出事?
为什么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为什么看到她与兄长们说笑时,心头都会泛起一丝淡淡的不悦?
为什么在宫宴上,会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答案呼之欲出。
并非因为她是靖王妃。
并非出于责任。
也并非只因感激她屡次救他。
而是因为...他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