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特雷森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雾气像是被谁打翻的牛奶，懒洋洋地铺散在跑道与草坪之间，空气凉得有些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陆决裹紧了外套，踩着沾满露水的石板路往训练场走。
刚走到训练场入口，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铃——”
声音很短促。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明月雪时正站在铁丝网边。
她穿着昨晚刚领回来的运动服，有些宽大，显得她整个人更瘦小了。
明月雪时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她原本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捏着右手腕上的发圈，看到陆决走近，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很快认出是他，放松地耷拉下来。
“早呀。”陆决看了看表，“这么准时。”
“........早，训练员。”明月雪时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早上好呀！明月酱~”
一道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安静的气氛。
待兼唐怀瑟小跑着过来。
此时的特雷森还没有开始正式上课，校园里除了早起训练的赛马娘和训练员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但对于卷王来说，有没有假期都一样。
待兼唐怀瑟的额头上甚至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看样子是已经在跑道上热过身了。
“早上好，唐怀瑟。”明月雪时犹豫了一下，比起刚才面对陆决时的紧张，这次更多的是一种不自在。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嘴唇微微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才小声开口，“那个....你给我的指南，我看完了。”
“哦？这么快？”待兼唐怀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本手册是她手写的，前前后后写了二十多页，从队伍日常训练安排到每个队员的性格特点，事无巨细地全塞了进去。
她本来以为明月雪时至少要看上两三天。
“嗯。”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补充，“比我想象的......要厚一点。”
待兼唐怀瑟被她这股认真的劲儿逗笑了。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明月雪时的手，带着她往更衣室方向走。
明月雪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脚步变得有些机械
“明月酱，你记住了多少？”待兼唐怀瑟问道。
“记住了多少？”明月雪时想了想，像是在回忆。
“每周末上午有队内模拟赛，分组方式和出场顺序由训练员前一天晚上公布....模拟赛排名垫底的要喝训练员准备的惩罚果汁。”
唐怀瑟眉心微微蹙起，好像在回忆某种不愿面对的味道。
“指南上写的是...混合了苦瓜、芹菜和青汁的特调，颜色是深绿色的，闻起来像草坪修剪完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唐怀瑟前辈你在旁边画了一个哭脸，还标注了’真的很苦，别不信’。”
明月雪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能不喝就不要喝。”
待兼唐怀瑟尴尬一笑，没想到自己随手画的表情包也被她记住了。
明月雪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趁记忆还热乎的时候赶紧倒出来。
“然后是...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去找特别周前辈。她储物柜里常年屯着胡萝卜，据说是成箱成箱买的那种。指南上写她很乐意分享给别人，但是不要一次性拿太多，不然就‘不给’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脑海里确认下一个条目。
“星云天空前辈.....如果她和你说期末没有复习、什么都没看、这次肯定完蛋了之类的话，一定要提起警惕。”
“因为指南上写了。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大概率已经进入第二轮复习了。而且......她整理的笔记比谁的都整齐。”
说到这里，她偷偷瞥了待兼唐怀瑟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后者笑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便又垂下视线，继续往下说。
“还有...无声铃鹿前辈很会开导人，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找她，包括...少女心事？”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吞了下去，明月雪时的视线盯着地面上某一块不存在的斑点，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陆决注意到她说少女心事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大概是因为已经说了一段，明月雪时的状态比刚开始时松弛了些许，语速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不要和灵巧贝雷前辈交流太多比赛失败该如何放松的心得。”
指南上写的理由是......”
她皱着眉想了想，“她是一位对惩罚也很认真专心的赛马娘....？”
待兼唐怀瑟摸了摸鼻子，笑了笑，不打算解释。
“和东海帝王前辈交朋友的话，可以先给她准备一份蜂蜜特饮。指南上说她喜欢偏甜的饮品，蜂蜜加多一点会开心，尤其是比赛之前。”
明月雪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乌拉拉前辈是很单纯的赛马娘。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指南上写了，她和训练员之间有贴贴行为是很正常的，比如拥抱、牵手、靠在肩膀上之类的。不用觉得奇怪，因为她对亲近的人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明月雪时看了陆决一眼，眼里涌动着期待和渴望。
“米浴前辈很内向，平时话不多，也不太主动和人交流。但是如果在赛场上小瞧她，就会被翻盘。”
待兼唐怀瑟被她这副郑重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优秀素质前辈的嘴巴有时候很毒辣...”
“指南上写她不是恶意的，但说话的方式会比较直接，有时候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如果被她说了不要太往心里去，她其实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人。大概吧。”
“表面上看很嚣张，说话声音很大，比赛前会放狠话，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但其实是个爱哭鬼。指南上写了，如果她哭了，给她递纸巾就好，不要安慰太多，她会更哭。”
“然后，不要和目白麦昆前辈抢夺甜品...”
目白麦昆？好像就是昨天那位看见她搂着训练员的胳膊时，说不太合礼仪的赛马娘吧？
“尤其是蛋糕类的，她对自己的甜品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还有....不要在公众场合提起体重的事情。指南上用红色笔写的这一条，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指南是关于目白麦昆的记录就这么多。
看来昨天是个意外，因为上面并没有说不能搂着训练员的胳膊。
“怒涛前辈虽然好心肠，但有时候经常会犯错...犯错的时候就抱着一只猫咪在她面前晃悠，但不给她摸。这样就算是惩罚了。”
她说完这段，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方法有些离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质疑，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以及....艾尼斯风神前辈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指南上写了，如果在新环境里感到不安，或者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可以去找她。她不会主动追问原因，但会一直在旁边陪着，直到你好起来。”
明月雪时看得真的很认真，生活上的琐事倒是其次。真正让她费心记住的，是关于dream队伍里每一个队员的性格、偏好、和相处方式。
那些小心翼翼的措辞，那些提到“前辈”时下意识加上的敬称，还有说到某些敏感话题时不自觉压低的声音......都在无声地说明同一件事。
她虽然社恐了些，但在为了融入大家而努力。而且，努力得很认真。
“唐唐，没想到你写的还挺精细呀。”陆决夸道。
就是有点像特雷森怪谈，不过就算触犯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待兼唐怀瑟揉了揉后脑勺，“嘿嘿~都是我平常自己记录下来哒，想着以后要是也有后辈了，肯定也会用得上！”
“是嘛.....那我呢？唐唐把所有人都记录了，怎么没有听到关于我的内容？”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待兼唐怀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飘了一下，视线往左上方飘去，像是在天花板上找什么东西。
关于训练员的内容嘛....明月雪时的声音很轻，有的。
待兼唐怀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指南上写，训练员经常不吃早餐。明月雪时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次问他吃了吗，他都会说吃了吃了，但其实没吃。
唐怀瑟前辈在旁边标注了，休息室冰箱里的食物数量没有任何变化，连包装袋的位置都没动过。
待兼唐怀瑟把脸别向一边，手抬起来假装拢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指南上写训练员熬夜的时候会不自觉揉右边的太阳穴。
如果被发现了不要当面说，因为他会否认。明月雪时顿了一下，可以悄悄泡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不用说是给他的，他自己会喝。
陆决下意识地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他刚才确实在揉。
唐唐。他看向待兼唐怀瑟，没想到这也被你发现了吗？
没...没有，我、我就是和记录大家一样而已。待兼唐怀瑟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语气明显比刚才快了好几拍，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指南上还写了，训练员签文件的时候会用左手撑着下巴，如果签字的速度变慢了，说明他开始犯困了。
唐怀瑟前辈写的是，这时候不要叫他，让他靠一会儿。＂
还有……训练员的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经常备着润喉糖。
指南上写，训练员会在赛季密集的时候嗓子发炎，但他自己不会注意到。
唐怀瑟前辈用红笔标注了，周围的人主动提醒他吃润喉糖，不要问他要不要，直接放在他手边，他会自己吃的。
待兼唐怀瑟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半拍，走到了明月雪时的前面，背对着两个人。
她的马尾甩出一个略显急躁的弧度，后颈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唐唐，你怎么脸红了？陆决直接说道。
才没有！待兼唐怀瑟猛地转过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是晨跑跑的！血液循环！很正常的！
现在才六点多，太阳都没出来。陆决平静地指出。
那就是风吹的！清晨的风很凉的对吧明月酱？
她求助似的看向明月雪时，但后者正低着头，显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还有吗？陆决问。
这个问题是冲着明月雪时问的。
明月雪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指南的最后一页……唐怀瑟前辈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训练员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的样子。
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和晨风混在了一起。
训练员是个笨蛋，不知道照顾自己。但是没关系，有我们在。
远处的跑道上传来几声鸟鸣，晨雾在阳光里慢慢变薄。
待兼唐怀瑟的脸确实红了。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写过、画过的这些东西，现在被明月雪时一说，全都想起来了！
那、那个.....唐怀瑟搓了搓手，视线飘忽不定，一会看天，一会看地，一会看旁边的铁丝网，就是不往陆决身上落，我就是顺手写的！顺便！你知道的吧，我平时就有记东西的习惯，什么都会记的！不只是训练员，我连特别周前辈每天吃几根胡萝卜都记了！
对！就是顺手！待兼唐怀瑟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尾巴不安分地甩了一下，训练员你不要再问了！明月酱也不用再说了！都讲完了！没有了！
还有一条。明月雪时突然开口。
待兼唐怀瑟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似于求你了别说了的恳切。
陆决倒是发现了，再说下去，待兼唐怀瑟可能要流鼻血了，＂好啦好啦，不说了。小雪，还要带你做一下体检之类的测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