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入夜,万籁归寂。
幽僻竹林小苑一片寂静安宁,青竹千竿错落而立,晚风穿叶,簌簌清音不绝如缕。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幕,碎银般的月华透过疏竹枝隙,筛落满庭斑驳清影,将整座小院衬得清雅绝尘,静若世外。
竹舍之内灯烛温柔,火光安定,不染半分俗世浮躁。裴行远独坐书案之前,正于长夜临帖练字。
他今夜一身素白宽松寝衣,墨发以素带轻束,眉目清逸温雅,周身尽是经年诗书沉淀出的温润君子气。案上铺展素白宣笺,砚中墨色浓淡相宜,指尖执一支狼毫,腕骨平稳,落笔从容端正。
横竖撇捺,风骨端正,字字清宁,一如其人。
今日一早他应金昌耀请求前往宗门辅助影灵潇行宗门副宗主之责,在那边待了许久,回来后以墨静心,于笔墨浮沉间安放道心。
毛笔字,是他长久养成修身养性的习惯。裴行远素来谦逊有度、心性沉敛,不喜张扬热烈,偏爱这般月下书香、静中悟道的安然光景。
如果不是身为护星宗亲传大师兄,身有责任不可推卸,他或许很早便会如眼下这般,在一片竹林小舍中清雅淡然地生活着。
竹舍静寂,唯余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与窗外竹风相映和成趣。
正当他写完一纸行楷,收锋敛笔之际,门外传来极轻的细碎步声,温柔雅致,不疾不徐。
裴行远眸光微抬,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不必回头,亦知是她来了。
帘门轻拢,一缕清浅茶香随风漫入屋内。圣璃缓步而入,一身月白软纱寝裙,身姿娴静端雅,青丝垂落肩头,未施粉黛,眉目温柔恬淡。她手中端着一方素白瓷盘,盘中置两杯刚沏好的清茶,雾气袅袅,茶香清冽淡雅。
入内之后,她轻声细语,音色清润如泉:“君深夜练字精心,妾新沏竹雨清茶,特来伴君长夜。”
裴行远放下狼毫,侧身回望,温雅拱手,语气温和谦谦:“劳卿费心,深夜尚为我煮茶,心甚感念。”
他起身让出案边清椅,姿态端雅有礼,无半分轻佻随性,全然君子风度。
圣璃将清茶轻置于书案两侧,抬眸看向满纸墨字,眸光含着浅浅赞许:“君笔墨风骨端正,字里藏心,静而不滞,稳而不僵,较之往日,心境更进一层。”
得她一言评字,裴行远眼底温柔更甚,轻声回道:“长夜孤坐,本是清寂。幸得卿来,一室书香茶香,方算不负此夜清光。”
二人相对落座,案前烛火摇曳,月华落窗,清茶氤氲。
竹林小苑的深夜,没有轰轰烈烈的缠绵,只有文人雅士独有的温柔默契,彼此称呼依旧温润守礼,一唤君、一唤卿,雅致绵长。
圣璃执起一杯清茶,轻抿一口,眸光望向窗外重重竹影,轻声开言:“听说君几人隔日要去拜见星辰前辈。”
裴行远微微颔首,亦抬眸望向窗外月色,语气温雅深沉:
“嗯,也有些时日没有去见师尊了,虽说有衔月和景韶照顾,但如今师尊一灵魄无法离开那方秘境,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自然应该多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那君还是早些休息为好,不要隔日失了精神气。”
“好”,他转头看向身侧温雅静坐的女子,眼底情愫内敛而真挚:
“我与卿,生来不喜喧嚣,不爱争锋,素来偏爱清宁自持。旁人逐顶峰荣光,我唯愿与卿守一方竹苑,诗书相伴,朝夕安然。”
圣璃闻言心头温润,眉眼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应答:“君所言,亦是妾毕生所愿。道途孤长,修行本是清冷孤途,从前妾一人守着琉璃珠光宝气,虽美却冰冷,只觉岁月漫漫、无人相知。自遇君之后,方知世间最难得者,不是至高修为,而是知己相伴、心性相通。”
“不想,这一片淡雅竹林,却如此应人心境。”
“卿知我心,我懂卿意。”裴行远轻声叹道,“此生得卿,胜得万般大道机缘。”
烛火温柔,茶香袅袅,二人长夜闲谈,论道、论心、论岁月、论朝夕。
话语不热烈,不缠绵,字字谦和、句句温柔,文雅如诗书对吟,清淡如竹月清风。没有热恋中人的莽撞炽热,唯有经年相知相守的笃定与温柔。
窗外竹风徐徐,月华愈浓,夜色愈发深沉。闲谈许久,圣璃抬眸望向庭中皓色竹影,轻声道:“今夜月色绝佳,竹风清雅,长夜寂寂,若是辜负,未免可惜。”
裴行远温声问道:“卿意欲何为?”
圣璃眉眼温婉,浅浅一笑:“妾愿为君吹笛一曲,以伴清夜。”
语罢,她起身移步竹舍廊下。
夜风微凉,满庭月色如洗。圣璃立于廊前竹影之下,抬手取下悬挂于廊间的一支素色玉笛。笛身莹润素雅,一如其人,清绝无尘。
她轻抬皓腕,玉笛抵唇。下一瞬,清悠笛音缓缓漫开。
初时曲调轻缓柔婉,如晚风拂竹、月色流庭,恬淡安然;渐而曲调绵长悠远,澄澈空灵,似道心无尘、山河静好;末尾余音轻轻绕竹、落于长夜,温柔缱绻,却又端雅自持,不染半分俗艳。
笛音不烈、不悲、不狂,一如她的性情,温雅通透,沉静温柔。
屋内的裴行远静静端坐,执杯凝听,眼底满是温柔沉醉。世间繁音千万,除了小师妹和昌耀坐下音律儿,唯有她月下吹彻的笛曲,能安他心、定他神、宁他道途。
曲声终了,余音袅袅,久久散于竹林清风之间。
夜色更静,月华满庭。圣璃收笛垂腕,立在竹影月色之中,身姿清雅绝尘,宛若月下归尘的仙客。
裴行远起身走出屋外,立于她身侧,望着满地清光与身侧佳人,温雅开口:“卿笛音澄澈入心,清而不寒,柔而不弱,听之一曲,心尘尽散。此夜因卿,愈发圆满。”
圣璃回眸望他,眉眼盈盈如月,轻声浅笑:“只要君喜,长夜漫漫,妾愿岁岁为君吹笛,伴君清夜、伴君修行、伴君余生。”
裴行远目光温柔深重,轻轻颔首:“甚好。”
竹苑清夜,墨香未散,茶香犹存,笛音余绕。
世人修道,争高低、逐功名、赴波澜。而他们二人,只求竹下清欢、月下相守、岁岁安然。
一君一卿,一文一雅,一书一笛,一朝一夕。长夜温柔,岁月静好,道途漫长,从此再无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