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土家坳拉练结束。
军区的车在山路上颠了半天,回到驻地时,天已经擦黑。顾北一跳下车,肩上的背包还没放稳,沈致远就凑了过来。
“北一,去你家吃饭。”
顾北一看了他一眼。
“你家没锅?”
“我家没你媳妇家的锅香。”沈致远说得理直气壮,“拉练两天,我吃的什么东西,你也看见了。早上馒头配咸菜,中午压缩饼干,晚上野菜汤。再吃下去,我人都要绿了。”
顾北一往前走。
“你绿不了。”
“我怎么绿不了?我脸都黄了。”沈致远指着自己的脸,“你看,面黄肌瘦。”
顾北一不看他。
沈致远跟上去,脚步很快。
“北一,顾团长,顾大哥。你就行行好。我去你家吃一顿,就一顿。我听说你媳妇认识供销社的人,家里肯定有好东西。上次那牛肉干,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问她在哪儿买的,她不说。你不问,她也不说。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馋我。”
顾北一停下脚步。
“念念现在没空做饭,家里是春霞姑姑做饭。”
“春霞姑姑做的也行。”沈致远立刻接话,“我不挑。只要能吃饱,吃好,吃热乎,就行。”
顾北一看着他。
沈致远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顾团长,你就是我亲哥。”
顾北一抬手把他隔开。
“别。我没有比我还大的弟弟。”
沈致远也不生气,笑得更欢。
“那我不管,我今晚就去。”
顾北一想了想。沈致远这人脸皮厚,今天不答应,明天也能找别的理由来。不如让他吃一次,省得天天惦记。
“行,你来。”
沈致远满意了。
“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顾北一反悔。
顾北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往家属院走。
沈致远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拉练两天,身上那点土味总算洗掉了。
他出了宿舍,溜溜达达往家属院去。
家属院里人不少。有人端着盆去水房,有人坐在楼下择菜,有人抱着孩子串门。沈致远一路走过去,碰见几个熟人,都点头打招呼。
走到二排平房前,张婶子正站在门口。
张婶子看见他,眼睛一亮。
“致远,你这是去哪?”
“去顾团长家吃饭。”
“你们拉练结束都回来了?”
“回来了。”
张婶子很热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她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沈致远面前。
“致远啊,婶子问你个事。”
沈致远停下。
“婶子,您说。”
张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听说没,曼丽那丫头彩排的时候出事了,能不能醒来都不一定。”
沈致远脸上的笑停住了。
“什么?”
张婶子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就是崔政委家那闺女,崔曼丽。前天在团里彩排,舞台上铁架子倒了,砸了脑袋。听说当场就昏过去了,流了好多血。人现在躺在军区医院,大夫说要看这几天能不能挺过来。”
沈致远没说话。
张婶子又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急。这人啊,有生老病死,都很正常。”
沈致远看着她。
他从张婶子脸上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难过,是那种压不住的兴头。
他想起张婶子之前托人打听过他的情况,说她有个外甥女,今年十九岁,想找个军区的对象。
那时候他和崔曼丽走得近,张婶子没提。
现在崔曼丽躺在医院,张婶子就来了。
沈致远的脸色一寸寸变差。
“婶子,你说的是真的?”
他伸手抓住张婶子的肩膀。
张婶子被抓得生疼,脸上的笑僵住了。
“致远,你别激动。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也别急,这人有生老病死都很正常……”
沈致远放开她。
他放得突然,张婶子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嘴里还想说什么。沈致远已经转身跑了。
他一路跑出家属院,往军区医院去。
路上有人叫他,他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崔曼丽出事了。崔曼丽可能醒不过来。
那个天天和自己斗嘴的臭丫头。那个次次都数落自己的崔曼丽。那个嫌他贪吃,嫌他烦,让他滚远点的崔曼丽。
她怎么能躺在那里醒不过来。
沈致远跑到医院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冲进大厅。他问了护士,崔曼丽住哪个病房。护士查了一下,告诉他楼层和房号。他道了谢,往楼上跑。
病房在二楼尽头。
沈致远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他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没马上推。
他想,如果婶子说的是真的,崔曼丽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脸白白的,不会跟他吵,不会骂他,不会抢他的牛肉干。
他想到这个,胸口发闷。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崔曼丽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头侧向里面。她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看不全,但露出来的部分确实有点白。
沈致远站在床边,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平时话多,嘴欠,见谁都能扯两句。现在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坐得很近。
“崔曼丽。”
床上的人没动。
沈致远又说:“崔曼丽,我来了。”
还是没动。
沈致远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裤子。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起来骂我啊。你说沈致远你怎么这么烦,你怎么又来了,你吃那么多怎么不撑死。你起来说啊。”
他声音开始抖。
“我以后不跟你抢话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烦,我就走远点。你说我吃得多,我就少吃点。你说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
“拉练两天,我还在想,回来的时候路过文工团,看看你在不在。要是你在,我就气气你。你肯定又要骂我。我连怎么回嘴都想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
“我给你带了野果子。在土家坳那边摘的。不多,就几个。我装在口袋里,回来的时候压烂了。我本来想给你,现在也没了。”
他越说越快。
“崔曼丽,你醒醒。我不跟你对着干了。你醒过来,我天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让我学狗叫我就学狗叫。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给你买大白兔奶糖,我买。买一袋,买两袋,买一箱。”
他眼泪掉下来,鼻涕也出来了。他不用手帕,直接用手背擦。擦完又掉。
“你别躺着了。你躺着我害怕。”
他说到这句,停了一下。
“我真的害怕。”
崔曼丽在被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前一刻还在嚼大白兔奶糖。糖是谢欣给她的,说让她别乱跑,躺好。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赶紧把糖纸塞到枕头下面,被子拉好,眼睛闭上。
她本来只是想装一下。
结果沈致远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