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茜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她咽了两口唾沫才把话说顺了。
我怀到八个月的时候,我娘说家里养不起一个吃奶的娃,让我打掉或者生下来送人。我不肯,她就天天跟我吵。我生那天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来就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我娘跟我说孩子是个死胎,她已经埋了。
孙茜说到这儿声音断了,整个人抖得厉害。顾春霞把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来回顺了几下。
可我明明在睡梦里听到过小孩子的哭声啊,怎么就死了呢?
后来我养了一个月身子,能下床了,她就记着给我说亲。孙茜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头绞着衣角,把那块灰布扭成了一团,她说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好过,不如趁年轻再找一个。
黄婆子坐在板凳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孙茜的脸。
我不肯。孙茜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我说我男人没了,可我这辈子就认他一个。我娘就骂我,骂得很难听,说我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她隔两天就带一个男人回来,让我出去跟人家说话。我不去,她就拽着我胳膊往外拖。
夏念念站在堂屋门槛上没动,看着她。
有一回她带回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说是城里的工人,丧了妻想续弦。孙茜的声音颤了一下。
那个人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眼珠子黏在我身上似的。我娘把我从屋里拽出去,让我给人家倒水。我倒完水想回屋,那个人伸手就拉我手腕子。
黄婆子的手猛地抓住了裤腿,指节发白。
我那时候兜里揣了一把剪刀,是头天晚上从灶屋偷的。他拉我的那一下,我把剪刀掏出来扎他手上了。
孙茜比了一下动作,右手往前一送,扎穿了,血淌了一地。他嗷嗷叫着往外跑,我娘跟在后面追,回头瞪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顾春霞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
后来呢?黄婆子问。
后来整个村都知道我是个疯女人了,没人再敢来说亲。我爹嫌我丢人,我娘天天骂我。
孙茜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怕我跑回你这儿来,就把我锁在屋里头,一天送两顿饭。后面在城里租了房子,一家子都搬过来了,我也跟着搬过来了,换了个地方接着锁。
黄婆子从板凳上站起来。她走到孙茜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脸上那道干了的泪痕。
孩子呢?黄婆子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说你生下来听见他哭了一声,你娘说埋了。你信吗?
孙茜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蹭得湿淋淋的,嘴角抿了两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我不信又能有什么办法。好端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没地方藏啊。孩子又不像别的东西,能塞柜子里头锁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自己脚面上磨破的那块皮,或许当时是我太想见孩子了,才会出现错觉。刚生完人糊涂,听岔了也是有的。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垂下了头,下巴抵在胸口上,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夏念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孙茜垂下去的脑袋,等了几秒才开口。
孙茜,你娘家人既然不想要这个孩子,按他们对你的狠心程度,完全可以直接在你月份小的时候给你下药打掉。那时候你才怀了三四个月,一碗红花水下去,什么事都干净了,连医院都不用去。
孙茜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或者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直接往你婆家门口一放,交给你婆婆养。反正你男人没了,孩子姓人家的姓,留在婆家天经地义,她一个当姥姥的甩了包袱,谁也说不出什么。
黄婆子坐在板凳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念念。
可她没有。夏念念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隔了两三秒才接下一句,她把你养到八个月,挺着大肚子又笨又重,天天得伺候你吃喝拉撒。她图什么?她一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白养你八个月,一口粮食一滴油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凭什么?
孙茜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她图肚子里的东西。夏念念对上她的眼睛,月份小的时候打掉,就是一个血块,不值钱。八个月了,生下来就是一个活孩子,活孩子能送人,能换钱。
孙茜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说孩子死了,你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夏念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孙茜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生完晕过去了,醒过来就得了这么一句话。她要是真埋了,为什么不让你去看?你家村后头那片坡,走过去也就一顿饭的工夫,你出了月子她都不让你去,养了一个月她还不让你去。后面又说被野狗刨了,总之她有各种借口推托。
孙茜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没抬手抹,就让它顺着下巴淌。
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一次都没有。我没有去看孩子一眼,他一定恨极了我。
孩子要真死了,她大可以让你看一眼再埋。亲娘看自己孩子最后一眼,天经地义的事。她不让你看,是因为她不敢让你看。多看一眼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黄婆子坐在旁边,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她的目光落在孙茜脸上,又落在夏念念脸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小同志,她的声音带着颤,可里头那层东西是硬的,你说我孙子他……真的还活着?
夏念念转过头看她,点了一下头。
八成的把握。你儿媳妇她娘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她能伺候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闺女八个月,说明这桩买卖她从头到尾都盘算好了。孩子生下来当天就送走了,回头跟孙茜说死了,一了百了。
黄婆子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出声,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好。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找到的一天。她说着,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那层水光逼回去了,我儿子没了,我孙子还在。我这条老命还能撑几年,我得撑到看见他的那天。
孙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
黄婆子伸出手,握住了孙茜的手。两只手都瘦,骨头硌着骨头,但扣在一起的时候抓得紧实。
别怕。黄婆子说,咱们慢慢查,总归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