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此物,可直抵天极盟外门。待你安顿好师妹,随时来寻老朽。”
赵寒双手捧接,触手沁凉,隐隐有雷霆微鸣游走其间。
他郑重收妥,再度稽首:
“谢前辈抬爱。”
“去吧。”
涂仑袍袖轻拂,转身离去。
“下山路上多加提防,近来承天府的人四处走动。”
赵寒立于净目池畔,池水泛着浅银光泽,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最后望了一眼池中静修的白衣女子,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
“飘雪城的李妍……”
他心中默念,耳畔仿佛响起司空昔日所言:
“百年内登临大乘的奇女子,果然非虚。”
池中女子素衣如雪,面容冷峻,周身灵力如涡流转,肉眼可见。
她似有所觉,眼睫微微颤动,终究未曾睁目。
“倚仗天极盟权柄抢先占池,行事倒够果决。”
赵寒唇角微扬,笑意却冷,转身迈步。
他并非惧怕天极盟,只是不愿此时横生枝节。
山间云雾弥漫,赵寒沿着石阶徐徐下行。
楚寒儿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开外。
“师兄,接下来往哪儿去?”她轻声问。
赵寒刚欲开口,忽闻前方传来修士低语。
他抬手示意噤声,脚步随之放缓。
“听说没?赵尘那小子竟从天极盟眼皮底下溜了!”
一个粗嗓门嚷道。
“可不是!据说他带伤突围,怀里还揣着从净目池夺来的玉麒麟。”
另一人压低嗓音:
“还有风声说……仙宫废墟要重见天日了。”
赵寒步子微滞。
赵尘?这名字他记得。
三年前,在野台外那个边陲小镇,他曾点化过一名叫赵尘的年轻修士。
彼时少年才筑基初期,如今竟能挣脱天极盟围捕?
“玉麒麟……仙宫废墟……”
赵寒心底默诵这两词,眸光骤亮。
距银花老人所言之期尚余十年,莫非仙宫之谜,真要在此刻揭晓?
他未惊扰那二人,只牵着楚寒儿悄然绕行。
“我们去波牙国。”
下山后,赵寒对楚寒儿说道:
“你父母埋骨之地,我已查清。”
楚寒儿浑身一僵,泪水霎时涌出眼眶。
她双膝重重跪地,额头叩向荒土。
“前辈大恩,寒儿生生世世不敢忘!”
赵寒抬手虚托,一股温润灵力托起少女身躯。
“不必如此。斩断俗缘,方得一心问道。”
波牙国皇城郊外的荒岭上,一座朴素坟茔静卧风中。
坟前空荡荡的,连块石碑都没有,只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楚寒儿双膝跪地,泪珠一滴接一滴,悄无声息地砸进泥土里。
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备好的香、烛、纸钱,一样样摆端正。
“爹……娘……寒儿来看你们了……”
话没说完,声音就发紧,喉咙像被什么攥住似的,她咬着唇,硬是把哭声压了回去。
赵寒站在远处,背影朝向坟茔,一动不动。
他不必听,也不该听,那是她与双亲之间最后的独处时光。
七日后,楚寒儿回到他身旁。
少女眼底的灰暗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淡然。
“前辈,寒儿准备好了。”
她俯身,深深一礼。
“自此往后,寒儿愿随前辈修行,心无旁骛,只求大道。”
赵寒颔首,未多言语。
他祭出飞行法器,两人腾空而起,直奔双子国方向而去。
野台外,昔日人来人往的入口,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赵寒立于记忆中的方位,眉峰微蹙。
“怪了,野台入口怎会凭空没了?”
他低声自语。
恰在此时,数名修士御空而来。
赵寒迎上前,拱手拦下。
“几位道友,请问野台入口为何踪迹全无?”
为首的修士扫了他一眼,见其气韵沉稳、神华内敛,立刻抱拳作答,语气恭谨:
“前辈有所不知。五十多年前,双子国与黑水国修士在此爆发激战,惊动承天府卫。银花老人震怒之下,将所有涉事修士尽数驱离,随后封禁了野台入口。”
“承天府卫?”
赵寒眸光微闪,略带讶异。
“这等私斗,他们竟也插手?”
那人摇头苦笑:
“缘由无人知晓。只知自那以后,野台便成了旧闻,再没人能踏进一步。”
赵寒默然片刻,朝那片虚空郑重三拜,谢过几人后转身离去。
“前辈,我们……不寻薛子云了?”
楚寒儿轻声问。
赵寒摇头:“银花老人既已闭门谢客,强求无益。走,去天极国。”
途经黑水国时,他忽然想起一人。
“南奎上人……”
名字出口,眼中悄然燃起一丝锋芒。
“多年未见,不知他境界又攀至何处。”
楚寒儿侧目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前辈与这位南奎上人相识?”
“曾有过一场较量。”
赵寒嘴角微扬,语气平缓。
“那时我初入望虚境,他已是后境修为。”
楚寒儿睁大双眼:“那前辈……”
“险胜半式。”
赵寒语调从容,却透着几分追忆。
“那一战,让我勘破‘死中生’之境。”
南潭藏在黑水国南端沼泽腹地,终年雾锁烟笼。
寻常修士连入口都摸不到,赵寒却依着旧识路径,带着楚寒儿轻易抵达。
“南潭严禁外人擅入?”
赵寒刚踏上潭内青石小径,这句话便已脱口而出。
两旁奇花吐芳、异草含灵,远处飞瀑轰鸣,声若滚雷。
“站住!谁敢闯南潭!”
一声清亮童音自侧方响起。
一名十二三岁的道童手持拂尘横在路中,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戒备十足。
赵寒一笑:“劳烦通禀南奎上人,故友赵寒来访,特来叙旧。”
道童上下打量二人,目光掠过楚寒儿时,眸中掠过一抹惊艳,旋即收敛心神,正色道:
“请稍候,我这就去禀告师尊。”
不到半炷香工夫,爽朗笑声破空而至:
“赵兄!久违了,风采更胜当年啊!”
南奎上人凌空而落,青袍翻飞,身形挺拔。
他面如中年,儒雅中透着几分锐气,周身灵息内敛如渊,显然修为又上层楼。
赵寒拱手:“南奎道友安好。”
南奎落地后,目光在楚寒儿身上顿了顿,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这位是……?”
“寒儿,我弟子。”
赵寒言简意赅。
“云天门门下。”
楚寒儿垂眸敛袖,恭敬行礼:
“晚辈楚寒儿,见过南奎前辈。”
南奎摆手一笑:“不必拘礼。既是赵兄高徒,唤我一声师叔即可。”
他转向赵寒,眼中战意微涌:
“当年一役,至今刻骨难忘。你以初境撼后境,临阵破境,实在令人钦佩。今日重逢,不如再印证一番?”
赵寒笑着摇头:“此番登门,并非为斗法。当年道友曾言,南潭可解惑授业,亦允取灵石助修。我这一趟,正是为灵石而来。”
南奎朗声大笑:“些许灵石,赵兄尽管取用!”
目光再次落在楚寒儿身上,意味深长:
“看来,赵兄是要倾力栽培这位高足了?”
赵寒未置可否,只道:“顺道想打听一下天极国近况。”
南奎神色一肃:“天极盟近来动作不断,似在搜寻某物。赵兄若赴天极国,须多加提防。”
他抬手示意:“二位远道而来,何不住些时日?我尚有些修行疑难,盼能请教赵兄。”
赵寒点头应下。
南奎亲自引路,将二人带至南潭深处一座幽静院落。
院中一座竹亭,四围灵竹成林,清风徐来,竹叶簌簌低吟。
“赵兄请坐。”
南奎伸手相邀,赵寒落座于亭中石凳,他则相对而坐。
楚寒儿静立赵寒身后,目光清亮,悄然打量四周景致。
赵寒自储物袋取出一套素雅茶具,手法熟稔地布炉、注水、温盏。
他取出一小包茶叶,解释道:
“这是我在东林山巅采的云雾灵芽,用净目池水浸润三日,再以真火焙干。请尝。”
沸水倾入壶中,茶香霎时氤氲升腾,清冽沁心。
南奎深吸一口气,抚掌而赞:
“好茶!单是这缕香气,便叫人神思澄明。”
赵寒唇角微扬,提起紫砂壶,将澄澈的茶汤徐徐注入青玉杯中。茶色如初升朝阳熔金,浮光跃金,在日影里轻轻晃动。
南奎上人托起茶盏,先凝神细察汤色,再俯首轻嗅幽香,继而含一口缓缓咽下。
茶液滑入喉间,他双目阖拢,眉宇舒展,神情恍若沉入一片静水深潭。
“绝了!当真绝了!”
须臾,他睁开眼,目光清亮,由衷赞叹。
“此茶竟暗藏天道机锋,赵道友的茶艺,已臻化境。”
他抚着垂至胸前的银白长须,眼角弯起笑意,静静望向赵寒。
“道友千里而来,莫非也是冲着那处灵石矿脉?”
“上人言重了。”
赵寒端起青玉杯,温润茶汤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在下此行,只为探望旧识。不过……”
他侧身,目光落向远处桃树下盘膝静修的楚寒儿。
“师妹根基未稳,若能得些灵石助益修行,赵某必铭感五内。”
“哈哈哈!”
南奎上人袍袖一荡,石桌上茶具微微震颤,几缕热气随之轻旋。
“一万中品灵石,明日即送至府邸。下品灵石,道友尽可自库房支取。”
赵寒行礼的手稍顿半瞬。一万中品灵石,在东洲足以换一座三流仙宗。
他抬眸迎上南奎上人视线,对方眼中似有深意流转。
“承蒙厚赠,赵寒愧不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