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源头,是一头山岳般庞大的巨龟。
它通体漆黑,龟甲之上并非光滑的纹路,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骸骨浮雕,仿佛背负着一座由万千生灵尸骸堆砌而成的古碑。
这便是传说中镇守幽冥与人间夹缝的影蚀龟,百年苏醒一次,它不动,此路不通。
林啸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怀中的心莲气息微弱,绝不可能在此地耽搁百年。
强行闯关?
这影蚀龟散发出的亘古死寂之气,甚至比他面对过的任何一位尊者都更恐怖。
正当他眼底血丝攀爬,准备不惜代价再祭精血,燃命一搏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侧旁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一盏摇曳着赤红火光的灯笼递到林啸天面前。
那灯笼古朴至极,灯芯的火焰却有一种诡异的生命力,仿佛是活物。
林啸天瞳孔骤缩,他认得此物——哑灯!
以自身命魂为引,燃点而成的魂灯,传说中能照亮生死之间的缝隙,寻到本不存在的通路。
少年口不能言,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林啸天紧紧护在胸口的心莲,随即,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栈道尽头,纵身一跃。
在他跃入虚空的刹那,手中的哑灯脱手飞出,悬于栈道中央,那赤红的灯火骤然暴涨百倍,将他整个身躯化作燃料,熊熊燃烧!
命火如炬,瞬间照亮了整条被黑暗与死气笼罩的幽径,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由光芒构成的虚幻小径,在影蚀龟庞大的身躯之下浮现出来。
“吼......”
影蚀龟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浑浊巨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竟发出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嘶吼。
它那山峦般的身躯微微一侧,主动让开了通往光径的道路。
“主人快走!”识海中,小狸的声音尖锐而急促,“是追魂香!上界天巡使布下的命格追踪香,无视一切隐匿之术,已经追过来了!”
林啸天猛地抬头,果然看见远处的天际,几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雾气,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他不再迟疑,将心莲更深地藏入怀中,用神力小心翼翼地护住,随即撕下一大块衣襟,将自己的头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灵力死死压制在剑徒巅峰的微弱水准,然后学着那些逃难流民的样子,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踏上了那条光之路。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拖沓,仿佛身受重伤,连气息都变得断断续续。
栈道行至一半,前方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手持砍柴斧的樵夫,肌肉虬结,眼神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他脚边堆满了干柴,此刻正拿着火把,一堆一堆地默默点燃。
“你不该回来。”樵夫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林啸天脚步未停,压低声音道:“让开。”
樵夫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那双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我守的是‘不该出的东西’……而你,是‘该回来的人’。”
话音未落,他竟将手中的火把猛地按向自己的胸膛!
烈火“轰”的一声将他吞噬,他脚下的干柴也随之被引燃,冲天的火焰瞬间形成了一道横亘在栈道之上的巨大火墙,烈焰灼烧着虚空,暂时将后方那几缕淡金色的追魂香气机彻底隔绝、扭曲。
火焰中,樵夫最后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轮廓,一句破碎的呢喃顺着热浪传来:“替我们……看看外面的天。”
林啸天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加快速度穿过了火墙。
是夜,京州地界外的一座破败荒庙。
林啸天盘膝而坐,正在调理被追魂香锁定时强行压制修为而造成的内伤。
小狸则警惕地守在一旁。
“嘻嘻……小家伙,别紧张。”
一个阴冷诡异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传来。
林啸天猛然抬头,只见庙宇的横梁上,不知何时竟盘坐着一个干瘦的婆婆。
她手里拎着一串铜铃,随着手腕的轻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断续声响。
“骨铃婆婆?”林啸天认出了这个在黑市中以贩卖情报闻名的神秘人物。
“上界已经等不及了。”骨铃婆婆不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道,“他们在京州布下了七星命桩,只等三日后月圆子时,便要发动大阵,一举抽离此地百城气运,炼化成他们的‘飞升引’……哦,对了,那个叫凌霜月的小丫头,她的名字,也在献祭的名单之上。”
“谁定的名单?!”林啸天身上那刚刚平复的气息瞬间暴涨,恐怖的杀意让整座荒庙的温度都骤降至冰点。
骨铃婆婆却对这杀气恍若未觉,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她没有回答,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梁上。
唯有一枚冰冷的骨牌,从空中飘落,不偏不倚地掉在了前方的香炉里。
小狸窜过去,将骨牌叼了回来。
骨牌正面,用古老的血篆刻着一个狰狞的“逆”字。
林啸天将它翻过来,背面竟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无数张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仿佛是被强行抹去了存在痕迹的历代逆命者。
林啸天手握骨牌,静静地坐在原地,直到黎明的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眼中所有的狂怒与杀意都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取下一直贴身收藏的那片黑色莲瓣,并指如剑,在指尖逼出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精血,以血为墨,在莲瓣上迅速刻下了一道玄奥至极的符印。
做完这一切,他将莲瓣封入一枚空白玉简,递给小狸。
“去南岭竹屋,把这个交给发丝娘。”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告诉她‘灯没灭,路还在。’”
小狸郑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白光,衔着玉简消失在晨曦之中。
林啸天站起身,从包裹里取出一件更为破旧的灰色袍子披上,将那枚“逆”字骨牌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骨铃婆婆那串铜铃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骨牌旁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推开庙门,一步步走入了晨雾弥漫的官道。
而在他身后那座荒庙前,樵夫自焚留下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焦黑。
可就在那片死寂的灰烬中央,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竟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它没有温度,却顽固地燃烧着,随后化作一点不灭的星火,悠悠地、坚定地,朝着北方的天际飘去。